白天教授课堂上讲授的内容,孔鸠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在大讲堂里,妮欧丝那番关于不要前往下城区的郑重劝诫。
课程结束后,奥法维教授也私下将孔鸠叫到一旁。
“你和英帕那小子住在同一所公寓,应该也听说了吧,下城区快要出事了。”
奥法维的语气失去了平日的和蔼,显得异常严肃。
“留学生不允许配枪。在下城区,像你这样衣着整洁的黄皮肤青年会一眼被认出来,人身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
“诊所和校方那边我会去交代,让他们把素材节省着用。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就当是放假,不必再频繁往下城区跑了。”
面对教授这番好意,孔鸠自然点头应下。
夜晚,孔鸠独自待在卧室里,望着手中一块小石子,神情有些恍惚。
自从他那句“我将会去救灾”说出口后,妮欧丝便不再多劝,只是默默掏出这颗石子。
“我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脾气又臭又硬,像块顽石。也许这东西…对你有点用处。”
妮欧丝将石子递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祝你好运,异界的东方人。你我的命运在遥远的未来,会在世界之巅再次交汇,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
孔鸠仔细端详着这颗石子,怎么也看不出它有哪里特别。
妮欧丝说,这石子还有一个名字,叫“清醒”。
“‘清醒’?呵……是在劝我不要滥发善心,活得明白点吗?”
孔鸠掂了掂石子,嘴角扯出一丝自嘲。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
哪怕是唐人街暴乱,自己去救济,都还算沾点边。
可下城区那些老墨、邪教徒、退伍老兵组成的帮派混战,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留学生,凭什么非要凑上去救人呢?
“救人……真的需要理由吗?”
望着“清醒”,孔鸠苦笑了一声。
咚咚咚……
这时,公寓门外忽然传来敲击声。
是英帕忘带钥匙了?
不,英帕白天和那个身材火辣的老墨学妹聊得正欢,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
孔鸠随手将石子塞进衣兜,起身开门。
门一开,老查德提着几罐啤酒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熟悉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喝点?”
孔鸠微微一笑,侧身招呼着老查德进屋。
一老一少就着腌肉和花生米,拿彼此的往事下酒,在谈天说地间,泛着泡沫的麦黄色液体一瓶接一瓶空了下去。
“鸠鸠,我如果说以前的亚美利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信吗?”
老查德脖子已经泛红,眼神飘忽,显然有了几分醉意。
“这话你说过好多遍了,老查德。铁幕还没被加固前,亚美利哥是人类灯塔,去中亚和非洲拯救难民于水火……你的军旅故事,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孔鸠淡淡笑着,随口应和。
“对!对!救难民于水火!”
老查德兴奋得手舞足蹈。
“哦!亚美利哥,燃烧着自由与梦想的人类灯塔!我的心之所向……”
他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光辉岁月。
唱着唱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调也变得萎靡。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孔鸠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消散。
老查德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却反常地清醒了几分。
“也许他们是对的…亚美利哥抛弃了我们这些老兵。我们有理由、也有资格,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回报这片土地。”
孔鸠默默点头。
老查德曾多次向他倾诉过往:年轻时满怀热血入伍,高呼维护世界和平的口号。
接受改造手术,获得超凡身躯,退伍后的维护费用却要自掏腰包。
战争伤病医疗费分文不报,天价账单压得人喘不过气。
债务缠身之下,无数老兵不得不抛下“自由亚美利哥”的理想,拖着伤残之躯,沦为下城区肆虐的战帮。
唯有老查德,还守着对家庭的责任与那份近乎执念的“自由”理想,在中城区当个小保安队长,活得如同离群的伤兽。
老查德很强,系统检测显示,他的力量与敏捷均高达8点,甚至还有1点智力。
综合评定为:17级,战争机器。
但他从未显露过真正实力。若不是系统侦测,孔鸠根本想不到,这个魁梧却已见老态的男人,竟有如此可怕的身手。
“鸠鸠,我有几个老哥们,在下城区搞了个退伍军人帮派,你可能也听说过……”
老查德放下酒瓶,醉意似乎褪去些许,语气认真起来。
“他们告诉我,下城区最近要清剿邪教。上头那些老爷为了激发老兵们的‘机能’,甚至不知从哪儿调来了军用强化剂,真正的强化剂!”
说这话时,他眼中燃起一团灼热的火。
“那可不是街上卖的那种嗑了开心的玩意儿,是实打实增强身体、还没有后遗症的狠货!”
“下城区真要变天了,鸠鸠,你最近千万别去!”
果然。
孔鸠轻轻笑了笑。
他早猜到老查德今晚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下城区即将动荡的风声,已经传到每一个稍有门路的人耳中。
室友、导师、忘年交,再加上那个深浅难测的灵能女子……
所有人,都劝他远离那是非之地。
也许自己真该“清醒清醒”了?
可鬼使神差地,孔鸠还是摇了摇头。
“老查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
老查德当然知道孔鸠在下城区发放救济的事。
他也清楚孔鸠的为人。
那个让他愿意让孙子,认作教父的为人。
老查德沉默了片刻,没再劝说,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预想中的劝阻并没有来,孔鸠也拿起酒瓶,默默喝了一口。
两人相对无言,一口接一口,直到桌上的酒菜所剩无几。
老查德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在酝酿什么。
“想劝就劝吧,别憋着。反正我也不会听的。”
孔鸠勉强笑了笑,先开了口。
老查德挠了挠头,涨红的脸和脖子像只窘迫的猩猩。
他的手摸向腰间,掏出了一样让孔鸠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物件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漆黑套筒上布满细密的排线,底把雕花构成只凌厉的白头鹰图案。
是把枪,一把做工极其精良的手枪。
老查德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孔鸠。
“伯莱塔,弹匣15发,预装了一发,省着点用。遇到那些老兵战帮,把底把上的雕花亮给他们看,多半不会动你。”
孔鸠没有推辞,默默接过。
“救人,但也得救自己。鸠鸠,祝你好运。”
这是老查德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