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而简便的‘拼高达’过程中,孔鸠意识到,也许意识恒定,并不是件十全十美的事。
认知滤镜下,亡者的遗骸皆化作类似玩具模型的部件,散落眼前。
然而,这份源于认知的扭曲,却未曾扭曲孔鸠手下那娴熟的技艺。
无论是遮掩致死性的枪伤,还是剔除冻疮溃烂的部位,即便在他眼中,这些尸体不过是一台台“高达模型”。
处理方式依旧没有丝毫生疏。
相反,在孔鸠看来,自己这一连串“修水口”、“去合模线”、“补土”、近乎胡闹的操作之后,摘下玉牌确认,尸体处理竟相当完善,达到了可交付的标准。
以至于,省去了往日面对尸骸时那份心累与道德压力零碎纠缠的时间后,整体效率反而提升得惊人,几乎可用翻倍来形容。
原本预计需两三天连续加班才能处理完的遗体,在从清晨忙碌至凌晨、近二十个小时的连轴转后,竟在当日凌晨便已完成交付。
孔鸠有些诧异,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玉牌,暗想:
这东西莫非还有提神的作用?
深夜,回家路上,希尔斯中城区的街道,万籁无声。
孔鸠鬼使神差地,伸手将玉牌摘了下来。
疲惫如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但他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
忙碌后带着疲惫的休息,是身为人最好的嘉奖。
此前来自未来的警告所带来的恐惧,此时已淡去许多,看来它并不会永远如影随形地恐吓自己。
但摘下玉牌后,他的理智值瞬间掉到了31点。
看来,在恒定状态下,理智还是会少量流失,只是未曾显露罢了。
漆黑夜色中,那种仿佛被暗处目光若有若无盯视的感觉,加上低理智值带来的沉甸甸的情绪低落,让孔鸠呼吸微窒。
他并不觉得好受,却感到,或许唯有这般状态,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戴上玉牌,倒更像一具失去心跳的机器。
那种对尸体适应性的认知改变,配上始终愉悦的心情,在孔鸠看来,近乎是对逝者的淡漠与忽视。
他并不想活在一个,将尊重逝者视为弱点的世界。
默默将玉牌收进腰包,暂时抛开那强制般的愉悦,他深吸一口寒夜的空气,感受着属于活人的、清晰而孤独的寒意。
银装素裹的康乃馨社区,渐渐映入他疲倦的视野。
整片社区沉在黑暗里,唯有保安亭窗口透出柔和的灯光,融融地化开周遭积雪。
老查德坐在保安亭内,一眼注意到那个牵着自行车、满脸倦容缓缓走近的身影。
他急忙推开保安亭的门,迎了出来。
片刻后,一老一少再度挤在这狭小而温暖的保安亭里。
老查德深知孔鸠工作的性质,也因此明白,当他需要熬夜加班时,下城区的惨状究竟有多触目惊心。
孔鸠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却仍乐意与老查德谈天说地,倾诉近期的所见所闻。
从先知教会流离失所的难民,聊到被邪教蒙骗、一夜间被洗脑长达七年的小姑娘,再说到自己如何光靠捡拾路边冻毙之人,便接收了数十具遗骸……
孔鸠捧着老查德递来的热饮,一口未喝,只垂着眼絮絮叨叨,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但话说出口,胸口的滞重似乎轻了些,理智值悄悄回升了一些。
倾诉,果真是最好的解压方式之一。
说着说着,他又从衣兜里掏出老查德赠予的那把伯莱塔。
“我昨天开了四枪,却少了五发子弹,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查德摇摇头,目光温和地示意他说下去。
孔鸠叹了口气,嗓音沙哑地把自己如何拿性命作赌、赌那邪教少女尚存一丝良知的事,缓缓道出。
“紫芒教毫无人性可言,必须覆灭。”
孔鸠低下头,痛苦地抱住脑袋,手指深深插入发间,语气却异常斩钉截铁。
老查德凝视着孔鸠,眼中有着抹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清楚,孔鸠是个善良、乐于助人的东方年轻人。
况且,他自己也有个四岁的小孙子,还是孔鸠的小教子,二者向来疼爱孩童。
因此,孔鸠对那朵已被污染的花苞痛下杀手后的煎熬与痛苦,老查德深深体会得到。
霍夫曼·查德,这位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铁汉,听完孔鸠的叙述,也沉重地叹了口气。
“鸠鸠,你考虑过收手吗?”
老查德眼中带着无奈的疲惫,轻声问道:“事情早已超出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挽救的地步了。”
孔鸠低着头,点了点头。
“对,事情早就超出了我能救场的程度,确实早该收手了。”
可他随即抬起头,摇了摇,疲惫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决:“可这是大势。”
“我不能因为大势,而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原则。”
“保护先知教会不应被荼毒的难民,这是一开始定下的目标,我不会放弃,一如既往。”
老查德望着那眼神,恍然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他没再多劝,只是默默接过孔鸠手中的伯莱塔,动作熟练地退出旧弹匣,换上一个新的。
“咔嗒”一声轻响。
现在,孔鸠又有十五发弹药了。
“今天,我从前在海豹突击队带过的那些小伙子……来找我了。”
老查德一边仔细检查着伯莱塔的枪况,一边絮絮地说道。
“天啊,真叫人难以相信……他们再度接触军用强化剂之后,竟还能变得那么壮实、那么年轻、那么有魄力。”
“就和二十年前刚做完改造手术时一样,不用自费维护强化器官,也没有战后心理创伤……”
老查德脸上浮现一丝自嘲般的苦笑,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这群臭小子对我还是那么恭敬,看见我在保安亭里虚度年月,半点嘲笑都没有,反而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军礼。”
说着,他将伯莱塔轻轻搁在桌上,从身后摸出一支淡蓝色的制剂筒。
那支蓝色制剂,装在纯白圆润的无针注射器中,泛着犹如科幻作品的冷冽光泽。
即使老查德没说,孔鸠也猜得出来,这是什么。
军用强化剂!
真正能带来力量、没有成瘾性与副作用的强化剂!
老查德凝视着这支蓝色制剂,目光久久未移。
“可我这些曾经热血、忠诚的下属……这些当年愿意为了亚美利哥的自由理想,从百米高空跃下、与索马里海盗拼杀的钢铁军人,如今怎么都成了下城区的黑帮分子!”
他忽然将视线从强化剂上抬起,看向孔鸠,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查德士官长,就算您不愿来下城加入我们,也请您收下这支能让您短暂重回年轻的强化剂!’”
老查德摇了摇头。
军用强化剂没有副作用不假,也确实能重新激活老兵体内沉睡的强化器官,令人重焕青春。
但,力量,本来就是最可怕的瘾头!
“重回年轻……多美好的词啊。可我若是尝过这滋味,一定会堕落成和他们一样,沦为强化剂的奴仆。”
老查德在今晚,第二次叹了口气,终于将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注射器,缓缓递到孔鸠面前。
“鸠鸠,”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比我更需要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