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转身看去,只见巴尔泽布正伫立在他们身后。
与第一次相遇之时那位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的神明相比,此时的她可以说是狼狈不堪。裸露的肌肤与那张“人妻”般的面庞粉汗淋漓,在那双跃动着雷光的紫眸中,也尽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影,你不要紧吧?”
担忧之色浮上八重神子的面庞,“是不是将军被毁,让你也连带着受到影响了?”
巴尔泽布摇了摇头。
“并非躯壳之损,只是方才与将军的意志抗衡,耗费了不少心力。”
“难怪……”八重神子了
巴尔泽布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带有一丝沙哑:“我亦未曾料到,将军会突然失控,甚至将我这本尊的意志也一并“否定”。五百年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果然…和你当初劝诫的一样啊,使用人偶来代行神职,终究是会有遭到反噬的那天……”
言罢,她转身面向三人,双膝弯曲端坐在地,将双手横于膝间,向三人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在雷电将军在天守阁中陷入程序错乱之时,她便有所察觉,并尝试将其矫正,却没想到错乱的如此严重,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解决。
于是她准备将将军给暂时顶替,顺带也想出去看一下五百年后的稻妻已经变化了多少,还有她五百年未曾见上一面的,仅剩的老友。
结果就是惊讶的发现,雷电将军不仅无视了她的“顶号”请求,甚至还反客为主,用她这本尊的权柄,将她给“囚禁”在了一心净土之中。
一时束手无策的巴尔泽布,只能将大部分雷之执政的权柄暂时封闭,拼尽全力与雷电将军争夺身体控制权。
也正是在那场意志的角力中,她强行读取了将军的记忆库,想要查清这场异常的真相,
“……”八重神子瞳孔微缩。她深知自己这位老友的傲骨,若非心悦诚服,谁也无法让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但三人并未有任何表态,只是“居高临下”的,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这位此时已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的神明。
在他们的眼中,她终究还是那个打伤过荧,还将熠星杀死过一次的“敌人”。
巴尔泽布对此也早有预料,毕竟,当初将刀刃送入他的胸膛的时候,荧那悲痛欲绝的哭喊样子,就和当初抱着姐姐冰冷躯体的她一般无二。
更何况,被她斩断一臂,且刺穿了胸膛的熠星呢……
所以,她并没有祈求对方的原谅的打算,而是缓缓开口道:“此身……谢过二位,打破愚人众的阴谋诡计,救我稻妻百姓于水火之中。”
之后,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求。
“我知道,我对你们的所作所为,罪无可恕,没有被原谅的资格。但拜托你们,再给我一些时间……此身对稻妻所犯下的错误,必须要由我亲自弥补,所以拜托你们,再给我一些时间,待我赎清所犯下的罪孽……”
“不必多言了。”没等她说完,熠星便冷冷地将她打断,语气如同淬冰的刀锋,不带一丝温度。
八重神子一听这话,以为他们是打算要将巴尔泽布给当场格杀,心中一紧,也顾不上什么了,慌忙转到巴尔泽布的面前,膝盖一弯,就要向他们跪拜下去。
虽然对方已是多次让步,给足了面子,就连她自己也认为,此举太过厚颜无耻,可…那是她仅剩的老友了…她别无选择……
然而在她的膝盖即将触及地面的那一刻,一股柔风托住了她的身体,并略带强硬地将她的身体扳正,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荧缓缓将手放下,那双金色的眼眸中虽是燃烧着滔天的怒意,但她的面色却是冷若冰霜。
“八重宫司,您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荧的声音平淡到可怕:“雷电将军已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们的要求您也已经全部应下。所以,我们依旧会遵守约定,暂缓这份仇恨。”
说完,她也不等八重神子回应,侧过身去迈开脚步,向着这方净土深处走去。
片刻后,她拿着那把在此间遗失过久,已被雷元素侵蚀得黯淡无光的铁蜂刺,来到了巴尔泽布的身后。
“但…”
荧的声音骤然冷硬如坚冰,连带着眼中的滔天怒火一并倾泻而出。她猛然将手中黯淡长剑高举,向着仍旧跪坐未动的巴尔泽布身后狠狠斩下!
“死罪可缓,活债难逃!”
巴尔泽布身形未动。
对已是戴罪之身的她而言,只要能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哪怕是在背上留下一道耻辱的伤痕……
八重神子不忍目睹,撇过头闭上了眼睛。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但并没有传来血肉被切割的沉闷声响。
下一刻,巴尔泽布那头被编成一条大麻花的及臀长发,从发梢捆绑处向上寸许的位置应声而断。
失去束缚的发丝如瀑布般骤然散开,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肩头与脊背上。而那一截被斩断的发梢,连同末端系着的流苏一同掉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呼……呼……”荧握剑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胸脯也剧烈的起伏着。
“巴尔泽布……”
她没有将剑收起,而是将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中压抑着巨大的愤怒,与不甘:
“我恨不得将你的手臂也斩断…恨不得将你的胸膛也刺穿…恨不得用烧红的烙铁,让你也感受一番,那如同酷刑般的折磨……
“可我不能……”
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一心净土内回荡。
“可我不能!!!
“我的复仇对象只有你一个!可你的眷属,却将自己和整个稻妻的未来,都押给了你这条性命!”
“………”八重神子愧疚的低下了头。
荧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意逐渐被无尽的爱意取代,声音柔和却透着宛如钢铁般的坚决:
“而且,我绝不会践踏,我丈夫不惜鲜血白流,也要守护我和派蒙的心意……”
“………”熠星的眼神中也多出些许复杂。他不知道,这样子“控制”她们,究竟是不是对的……
荧挪动剑尖,指向地上那截断发,缓缓闭上双眼。
“所以,我会用这截断发,暂时替代这场复仇……”
最后,她再次挪动长剑,而这一次,剑刃停在了离巴尔泽布脖颈仅有寸许的位置,寒气逼人。
“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的那份绝望……所以,不要让我再找到机会……
“否则,下一次斩下的,就不会再是头发了。”
话音落下,荧将武器收起,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了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派蒙还有熠星的身边。
而巴尔泽布,面对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极度侮辱的宽恕,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散乱的发丝遮盖了她的面庞,无人窥见她此刻的神情。
“此身…”她缓缓开口,声音重新染上沙哑,还多出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领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