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何域齐相识,是因为江圆圆去路边摊吃了个12块钱的麻辣烫。
  他路过,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随后又倒回来,半趴在路障石上,盯着她看了半个小时。
  她如芒在背地吃完了麻辣烫,招呼着几个女孩子赶紧回厂子。几人刚站起来,何域齐就走过来了。
  江圆圆汗毛一下子全立了起来,110都已经在手机上按好了,才听到那个又凶又帅的男人很不自然地问她:“那个,最漂亮的,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他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扯衣服,也很羞耻。
  江圆圆自认为就是最漂亮的,所以她害怕地躲在女伴背后,摇头说不同意。
  他说“你加我微信,我给你发红包”。
  太朴实有效的搭讪话术了!
  江圆圆加了他,收了人生中最大的红包“520元”,还是通过就秒给的!
  她回到宿舍就直接删了他,结果那人的第二条好友申请备注是:【明天还给你发红包】。
  她一天在流水线上坐12个小时,坐到屁股都快塌了,满打满算只有150元。
  钓一个凯子……不是,钓一个穷鬼,每天给520元,这买卖很划算。
  江圆圆抵挡不住诱惑,再次加了他的微信。
  次日,他果然守信发了红包过来,但这次只有52元。
  不仅她在钓穷鬼,他也用时大时小的红包钓着她这个拜金女。
  以后的每一天红包,可能是52元,可能是131.4元,只有重要的节假日,他才会给520元。
  寒酸,非常的寒酸。但她的工资更寒酸。
  ……总之,她就是过得差。
  江圆圆问过何域齐,为什么要追求她。
  他的回答是,“你长得好看呗!”
  对,何域齐是条颜狗,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他自已长相痞帅硬气,又开了个汽修店,少说一个月能挣个一两万。主动要加他微信的姑娘不少。
  可惜这人多长了一张贱嘴。
  不是嫌人头发长,就是嫌人香水臭,还没靠近呢,他先呜呜龇牙叫人“滚!”
  江圆圆是他一眼相中的。
  坐在破烂的路边摊里,窝在小小的折叠桌子旁,吃着最低消费12块钱的麻辣烫。
  是烂泥里开出的漂亮花。
  他是烂泥。
  他们很般配。
  但凡江圆圆条件好一点,能坐到干净整洁的店里去吃饭,何域齐都觉得自已配不上她。
  ……
  江圆圆不是没想过找工作,也一直投着简历,想着骑驴找马。
  但求职寒冬,标价5000元以上的牛马岗位,基础条件都是“本科或以上”。
  年级大群里,每天说自已没工作快饿死的人比比皆是。
  她不敢辞职。厂子再差,起码加上绩效一个月4000多一点,还包吃包住。
  饿不死。
  直到四个月前的某一天,江圆圆受不了工厂组长总是故意搭在她肩膀上的咸猪手,直接对着他破口大骂,当场报警提了离职。
  工资结算下来,七扣八扣,就拿了不到两千块。
  她给何域齐发消息,说自已住在小宾馆里继续找工作。
  他果然又给了一个520元的转账。
  59块钱一天的宾馆,每呼吸一口气都是霉菌。
  住在宾馆的第四天,大暴雨,外卖跑腿费起步价都要8块钱的天气,她咬咬牙花二十多块钱买了个炒粉,结果恶劣天气还是没人接单。
  她从早躺倒晚,饿了一天才发消息告诉何域齐,
  【齐哥,我一天没吃饭,快饿死了。你能不能给我买个炒粉?】
  何域齐只回了一个【好。】
  她又在床上扭了一个小时,她以为他不会来了。饿到又快睡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何域齐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深邃凌厉的眉骨往下淌。
  他甚至连进门都不敢,就杵在门外,因为怕身上的泥水脏了她在的地方。
  他用那双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却依然洗不掉指甲缝里机油印子的大手,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热的塑料袋。
  她的炒粉。
  还热的,加了特辣。
  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大概有两万块。还有一张没有密码的农行储蓄卡。
  “圆圆,我知道我没钱。”他在风雨里看着她,睫毛上全是雨珠子,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他继续说道:
  “但我的钱,以后全给你。我命硬,我能扛沙袋,能修车,能上擂台去打拳。我把你当祖宗供着,拿命来养着你。你能不能……跟我试试?”
  那是他打黑拳、修破车,一分一毫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身家。
  江圆圆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承认自已是个俗不可耐的烂人。
  背后是酸臭腐烂的宾馆,身前是拿钱给命的穷鬼男人。
  她看着他那张比电影明星还要顶级的脸,看着那雨水流过八块腹肌的野性张力,再看看手里那些带着他体温的卖命钱。
  她被那种毫无保留的偏爱和极致的安全感狠狠击中了。
  她本来就极度缺爱,爸妈重男轻女,学业事业样样不顺。这个男人的出现,就像是从泥沼里长出来的一根带血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
  她收了钱,吃了炒粉,半推半就地答应了,“那你要对我好哦。”
  住进了他的破出租屋,她又后悔了。
  他的环境看起来,不比集体宿舍好多少。江圆圆不想过这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穷日子,但她也舍不得一天59块钱的住宿费。
  何域齐绝对不适合结婚,穷到她刚踏进他的领域,已经被无穷尽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泡入了味。
  于是,开始了对这个男人的PUA。
  “你再碰我就分手!”
  “做做做,你就知道做,我是你女朋友,不是充气娃娃!”
  “何域齐,你想逼死我是不是!我妈说了,彩礼要一百万,你连彩礼钱都凑不齐,就想要了我!是不是想害我在家里抬不起头来!”
  ……
  这样拙劣的谩骂,拖了他五个月,哪怕同床共枕都不敢越界。
  因为“工作难找”、“天气太热”、“工资太低”……
  还有男人的那句,“我养你”。
  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被他养着,整整五个月。
  可何域齐后来万万没想到,江圆圆表面是花,移植到他这坨烂泥上的时候,就成了土豆——
  根系一拽,突突突又跑出来一个爸一个妈一只肥哥。
  那能怎么办?!
  他就是喜欢她。
  稍微对她大声一点,她就能矫情地红了眼睛。完了他又得装孙子哄。
  后来何域齐认命了。一个月五千的娘家供养费而已,他去打三场普通拳赛,钱也就出来了。
  直到那一天,她偷了他最后一万块钱的存款,给爸妈汇过去。
  何域齐才终于看穿她吃人的嘴脸,和她冷战了一天。
  架不住江圆圆给他发微信,说:【齐哥,你不是想要吗?晚上回来洗澡,我给你。】
  一句话,把何域齐聊得快着火,在汽修店里精神百倍地洗车修车,一刻都闲不下来。
  毕竟,只要闲下来,就想起他女人的话,他就有翘头的趋势,恨不能在腰上装个电动马达。
  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江圆圆来了个剧情觉醒,她看到了“原著”。
  她知道自已会被沉塘,知道他会遇到那个温柔干净的白月光。
  她开始害怕,开始算计,用各种谎言骗他,逼他去买根本买不起的四室一厅,只为了攒够钱跑路。
  毕竟只要逃开他,她一个被惯了半年的人,没存款没工资,连喝水都是问题。更别说打工、租房都要押一个月钱。
  她目标很明确,赚够5万就跑。
  可是现在,她兜里都7.4万了。
  更重要的是……
  江圆圆停下擦拭的动作,左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在手术室外护士交给她的透明塑封袋。
  里面装着那张沾了血和泥土的《城东铂悦府商品房认筹书》。
  房屋面积:14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