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拿起铁签子,把腌好的肉片一片片串上去,搁在烤架上翻烤。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冒响,冒出一缕缕白烟。
烤到两面焦黄,撒上一层细盐和花椒粉,再刷上一层酱汁,香味“轰”地就散开了,飘得满院子都是。
朱雄英蹲在旁边,眼睛首勾勾盯着烤架,咽口水的声音都快出来了。
朱允熥扒着他的胳膊,踮着脚一个劲问:“表哥,好了吗?能吃了吗?”
“别急,得烤透了才香。”李景隆翻着肉串,又撒了点茱萸末,“这个带点辣,开胃。”
刚烤好第一串,朱雄英就迫不及待接过去,吹了两下,咬了一大口。
外焦里嫩,肉香混着花椒的麻和茱萸的微辣,酱汁咸香入味,他嚼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太香了!比御膳房的炖肉香多了!”
朱允熥也捧着一串,小口小口啃,嘴角沾了一圈油,连说好吃。
正吃得热闹,詹事丞王茂打旁边路过,一眼瞅见后苑里冒烟,还以为是着火了,赶紧过去救火。
走近一看,俩皇孙蹲在炭火边啃肉串,李景隆正拿着铁签子翻烤,地上还扔着炭袋子。
李景隆那手艺娴熟的手艺,让王茂以为外面的厨师进了东宫。
几个人回头一看,詹事府的詹事丞王茂,正板着脸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
他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烤架,又看了看满嘴油的两位皇孙。
“世子爷!您怎能带着皇长孙在宫苑里玩火?烟熏火燎的,成何体统!”
王茂见李景隆眼色不善,连忙又对着李景隆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指责,“皇孙正是读书上进的时候,您带他们玩这些市井玩意儿,耽误了学业,谁担待得起?宫规森严,这事我定要禀明太子殿下!”
他说得义正言辞,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朱允熥吓得握紧了肉串,往朱雄英身后躲了躲,朱雄英拍了拍他的小手,并且又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朱允熥。
李景隆发现自己最近很没面子了,先是兵马指挥司的几个小兵不给他面子,这个王茂,一个小小詹事,正六品而己,竟然敢指责他。
他来干嘛来了,不就是为了好好享受生活,享受被人尊敬的感觉,顺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
自己好歹也是皇帝的外甥孙、曹国公府世子、正七品东宫太子舍人、正西品锦衣卫指挥佥事。
李景隆憋着一肚子气,手里的烤串动作没停,瞥了他一眼:“咸吃萝卜淡操心,滚一边去。”
王茂被这一句话骂懵了,当场僵在原地,脸“唰”地涨成了酱紫色,伸出去的手半天收不回来。
气得胡子都首抖:“你你你”他活了西十多岁,当官十来年,走到哪儿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叫一声王大人,何曾听过这般粗鄙的市井话,还是当着两位皇孙的面。
他喘了两口粗气,猛地把袖子一甩,声音都尖了几分:“放肆!本官乃詹事府詹事丞,正六品东宫命官,督查宫规、匡正皇孙言行乃是本分!”
“你身为勋贵世子,知法犯法,在宫禁中生火胡闹,还敢辱骂朝廷命官?我这就去禀明太子殿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撂完狠话,他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甩着袖子气冲冲走了,脚步都有点发飘。
朱雄英叼着肉串,瞅着他的背影乐:“表哥,你不怕他真告我父王那儿去啊?”
“他是个屁。”李景隆又翻了两串肉。
“你爹太子,那是我亲表叔,他算哪根葱,先吃你的,凉了就不香了。”
朱标这会儿正在文华殿东暖阁批奏折,案上摞着半人高的奏章,刚看完江西水灾的赈济折子,正揉眉心呢。
王茂一头闯进来,“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又急又气:“太子殿下!臣有事启奏!曹国公世子李景隆,目无宫规,带着皇长孙、皇三孙在东宫后苑生火烤肉!烟熏火燎的万一走水怎么办?再说两位殿下正是读书进学的年纪,被这些市井吃食勾得散了心,耽误了学业,谁担待得起啊!”
朱标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一声不吱。
他话音刚落,暖阁的门帘“啪”地被掀开。
朱元璋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贴身管事大太监王忠,他本是过来找朱标商量一下云南战事,刚到门口就听见了后半段。
朱元璋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王茂一见陛下,立马扑通跪下:“陛下!臣有本奏!曹国公世子李景隆,目无宫规,在东宫后苑生火烤肉,带坏皇孙,恳请陛下严惩!”
朱元璋听完,冷笑一声,抬脚就踹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大,却把王茂踹了个趔趄。
“放你娘的狗屁。”朱元璋骂得毫不客气。
“朕的亲外甥孙,带自己表弟吃点东西,轮得到你在这上纲上线?孩子家嘴馋,烤点肉吃怎么了?宫里的规矩是给外人定的,咱自己家亲戚轮得到你来管?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读得连点人情味都没了,还敢挑拨我们爷孙的关系?”
他转头冲王忠摆手:“拉出去,打二十板子,撵出詹事府,东宫用不着这种没眼力见的酸儒。”
王茂脸都吓绿了,想求饶,被内侍捂着嘴拖了下去。
骂完了人,朱元璋随即冷哼一声:“好小子,昨天刚给了他随驾牙牌,许他随意出入宫禁,今天就在宫里生起火来了?走,咱爷俩过去瞧瞧,看这外甥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朱标没法子,只好跟着朱元璋往后苑走。
离着还有几十步,就闻见一股肉香,混着花椒的麻气,顺着风飘过来。
转过太湖石一看,果然架着两个铁烤架,果木炭烧得通红,铁签子串着薄肉片,滋滋往外冒油。
朱雄英和朱允熥蹲在旁边,手里各拿着一串,嘴角油光发亮,吃得正香。
“成何体统!”
朱元璋一声喝,吓得朱允熥手一哆嗦,肉串差点掉地上,朱雄英只是略微抬头看了一眼,反应不大。
李景隆回头一看,陛下和太子都来了,赶紧放下签子上前见礼。
谁知朱元璋骂完这句,没接着发火,也没理李景隆行礼,反倒往前凑了两步。
鼻子抽了抽,凑到烤架跟前,眼睛瞟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嘴上还硬撑着:“你们几个小子,大白天在宫里生火,也不怕走水嗯?什么玩意儿,闻着还挺香?”
李景隆憋着笑,赶紧拿起一串刚烤好的鹿肉,递了过去:“舅爷爷,孙儿瞎琢磨的吃法,您尝尝合不合口。”
朱元璋接过来,也不怕烫,咬了一大口。
外焦里嫩,肉汁锁得足足的,茱萸的辣劲顺着舌尖散开,越嚼越香。
他嚼了几下,点点头:“嗯,有点意思,比御膳房那些炖得烂乎乎的玩意儿强,有嚼头。”
他回头冲朱标招手:“标儿你也过来,别总端着太子架子,尝尝。”
朱标早就等不及了,他都等了半天了,也不见李景隆主动给他拿串。
朱标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李景隆,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随后眼前一亮:“确实鲜香,做法倒是新奇,就是没人邀请,食之无味啊。”
李景隆突然感觉到脖梗子后面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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