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回府，李景隆就忙活开了。
让府里木匠连夜赶了块半人高的木牌，黑漆打底，上边鎏金刻了八个大字：“奉旨济残 烤肉筹钱。”
那破庙里这会儿己经聚了七十八个老兵，都是这些日子从各地辗转来京城的。
有打平江时中了箭瘸了腿的，有征吐蕃被砍了胳膊的，还有刚从云南退下来、中了瘴气干不了重活的。
里头十三个老兵，是邓愈当年征吐蕃时的亲兵，回乡后抚恤粮被县里扣光，田地也被豪强占了，走投无路才一路乞讨到应天，李景隆特意找了大夫过去给看伤抓药。
李景隆的马车刚走没多远，庙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周刚要出去看，就见一个穿青布官服的领头汉子，带着七八个挎刀的兵丁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兵马指挥司的兵马指挥赵权，正想巴结曹国公府呢，听到下属来报，二话不说就应了，亲自带着兵丁守着，避免这些人让地痞流氓欺负。
进了院子，赵权脸上堆着笑，冲老周拱了拱手：“老哥不必多礼，在下兵马司赵权，听闻诸位弟兄在此安歇，特意带弟兄们过来守着，周边我们日夜巡逻，绝诸位只管安心住着。”
领头的老周一脸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这帮当官的变脸变的这么快，之前还要撵他们走，现在又上赶着要照顾他们。
老周心里捣鼓：“这人怕是不是脸皮子吧，想当初打仗的时候这路货色，一刀能砍死三个，”
不过面子上还是要假装一下，起身连忙道谢：“劳大人费心了。”
赵权摆摆手，当场安排下西个兵丁分两班守在庙门口，剩下的人沿着庙周边来回巡着。
跟着他的小旗边走边嘀咕：“大人，咱们至于跑这么一趟吗？”
赵权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曹国公世子上心的事，咱们把差事办漂亮了，世子那边自然有数，这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傻子才不接。”
破庙墙根底下，最早被李景隆救下的几个老兵，正围着新来的十三个人蹲成一圈。
领头的老周左腿瘸了，是打平江时中的箭，此刻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正就着热水啃粗粮饼。
热水还是兵马指挥赵权亲自带人烧的。
新来的队伍里带头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叫刘三，原是邓愈帐下的什长，征吐蕃时被藏兵砍断了右手两根手指。
他蹲在对面，瞅了瞅地上堆的两袋糙米，又看了看角落里码好的草药，憋了半天还是开口：“老哥，咱说句实在的，我们哥几个一路从陕西讨过来，州县衙门见了我们就撵，乡绅富户见了我们就关大门。”
”活了大半辈子，就没遇过平白给吃给住的官宦人家，你说的那位贵人真就甘心掏银子养我们这些废人？别是转头就把我们拉去填什么苦差事吧？”
老周嚼着饼，嗤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揣进怀里：“废人？这话也就你自己说，当初我们哥几个在沿街要饭，被兵马司的弓兵撵得连躲三天，是贵人路过当场拦下，不光给了银子，还亲自找了这破庙让我们落脚。”
“米是天天送，药是隔天请大夫来抓，连晚上铺的草席都是人家从府里拉来的。”
他顿了顿，用木棍戳了戳地面：“起先我们也犯嘀咕啊，打了十好几年仗，断胳膊断腿的，没用了，谁还拿正眼瞧我们？当官的都怕我们赖上，躲都躲不及。”
“可人家贵人说了，我们是为大明拼过命的，落到这步田地，是朝廷亏欠我们的，昨天还打发人捎话，让我们在等几天，说要在城里支几个吃食摊子，挣的钱全拿来养我们这些伤残弟兄，能搭把手的，还能给安排个轻省活计，挣份自己的嚼用。”
旁边缺了半条胳膊的老陈跟着搭腔：“可不是咋的，我前儿个还不信，趁着天黑想偷偷溜，怕是什么拐人的勾当。”
“结果刚出庙门就撞上送粮的管家，人家也没拦，还给我塞了俩热肉包子，说要是住不惯，想去哪都行，临走还能领五钱银子当盘缠。”
“我当时脸都烧得慌，人家真心实意待我们，我们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刘三听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末了抬手蹭了蹭眼角。
声音闷得很：“我们哥几个，回乡之后抚恤粮被里正扣得精光，家里的地也被豪强占了，婆娘孩子都没熬过去年的荒，走投无路才想着来京城碰碰运气，本来都做好了横死街头的打算。”
“真要是真要是能有口安稳饭吃，让我们干啥都行。”
老周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安心住着，别的不敢说，贵人这人是真把我们当人看，不是当累赘。”
“等过两天摊子支起来，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别让人说我们当兵的，只会吃白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李文忠就换好了朝服。
李景隆也穿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绯色官服，跟在他爹身后出门。
马车后边跟着辆小推车，装着烤架、木炭、腌好的肉串，还有那块连夜做好的木牌。
他今天只叫了王铁柱，陆成和邵谦二人被留在家，去城外破庙里照顾那些伤残老兵，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千万别出了乱子，这是王铁柱干不来，只能带他一起。
李景隆如今身兼两职，一边是正西品锦衣卫指挥佥事，挂着随驾听用的名头，不必天天钉在锦衣卫首房坐班。
另一边还挂着正七品太子舍人，本就是东宫的闲差，只逢太子传召才需要当值，所以国子监和教场那边去不去都无所谓。
再者他打小念书练武就没松懈过，国子监里经义策论次次都是名列前茅，京营教场骑射枪术也同样优秀，可以说是文武双全，先生和教头见了李文忠都要夸两句
所以李文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他是干正事就行。
父子俩走到午门外御道东边的空场，这是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最显眼。
李景隆招呼家仆停车卸东西，脚步没再往前挪。
李文忠回头皱眉：“站着干啥？卯时就要点卯，晚了要挨参。”
“爹你先进去。”李景隆撸着袖子搬烤架，“我在这办点正事，办完就进去。”
李文忠刚要发作，就见家仆把那块黑漆鎏金的牌子抬了下来，“奉旨济残 烤肉筹钱。””八个字明晃晃的。
他到嘴边的骂声又咽回去，瞪了儿子一眼，哼了声甩袖子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跟身边亲兵吩咐：“留俩人在这帮着搭把手，别乱哄哄的失了体面。”
李景隆又让内侍去东宫叫朱雄英。
没半刻钟，朱雄英就提着袍角跑来了，头发都没梳太整齐，一瞅地上的烤架和肉串，眼睛都亮了：“表哥，咱们真在这摆摊啊？”
“那还有假。”李景隆点着木炭，“今天让你当小掌柜，收钱会不会？”
“会！”朱雄英拍着胸脯，把内侍递过来的钱袋子往腰上一系，有模有样的。
炭火慢慢烧旺，肉片往铁签子上一串，搁在架上一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花椒和茱萸的香气混着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上朝的官员三三两两从午门过，起先都以为是谁家厨子在这生火。
走近了一看，曹国公世子穿着官服在那翻肉串，皇长孙蹲在边上递签子，身后站着个异常魁梧的傻大个，手里立着一个“奉旨济残 烤肉筹钱”牌子，当场都懵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