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侍从面面相觑。
只看几眼,便能说出老爷最近的症状?
其中一人忍不住看向书案上的茶壶,神情多了几分惊疑。
袁世凯也认真打量起眼前的次子。
他知道袁克文爱读书,却从未听说这个儿子通晓医术。
“看了几本医书,便敢给人诊病?”
“孩儿不敢妄下定论。”
袁克文说道:“不过父亲的身体确实已经出了问题。若是继续高油高糖饮食,每日久坐不动,又长时间操劳,往后恐怕不只是口渴乏力那么简单。”
“照你这么说,我该如何调养?”
“少食甜腻,控制饭量,多吃清淡之物。每日再忙,也要抽出时间行走活动。”
袁克文停顿片刻,语气郑重了几分:“更要找一位可靠的大夫仔细检查尿液。若尿中有甜味,便需立刻开始调养,绝不可再拖。”
袁世凯没有嘲笑,也没有训斥。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茶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喝下一口。
“你倒是有心了。”
“身体才是一切根本。”
袁克文看着他:“父亲身系袁家上下,也关系北洋诸军,千万保重身体。”
这句话说得真诚。
不论从父子之情,还是从自己的未来考虑,他都不希望袁世凯过早病逝。
如今的北洋看似强盛,内部却派系林立。
那些统兵大将敬畏的不是袁家,而是袁世凯。只要袁世凯还在,所有人便得老老实实听命。
一旦袁世凯倒下,袁家后辈没有足够的实力压住群雄,偌大的北洋顷刻间便会西分五裂。
到那时,他这个袁家二少爷的身份不仅不能保命,反而可能成为祸根。
袁世凯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何尝不想休养?”
“南方各地接连出事,朝堂上的人却还在争权夺利。今日一个主意,明日又换一套说法。满朝上下互相猜忌,谁也不肯担责任。”
他拍了拍桌上的文书。
“这种时候,我若放下手里的事,外面的局势只会更乱。”
袁克文沉默片刻。
如今清廷已经走到最后关头。
表面上还有朝廷威严,实际上地方离心,革命党活动频繁,各地新军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听命。
一根火星落下,整个天下都会燃起来。
袁世凯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道:“南方有人派来口信,希望我与他们行动一致。此事,你怎么看?”
书房里的几名侍从同时低下头。
这种大事,绝不是他们能够听议的。
几人正准备退出去,袁世凯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下。
袁克文心中迅速权衡。
南方势力主动联络袁世凯,看中的不是袁家声望,而是袁世凯手中的北洋新军。
他们需要一把足以撬动清廷的刀。
可刀用完之后,未必还能留在持刀人手中。
“父亲若此时答应,能得到什么?”
袁世凯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认为得不到好处?”
“能得到一些,却不够。”
袁克文走到书案旁,指向桌上摊开的地图。
“南方如今起事之人不少,可各有主张,力量也未能拧成一股。他们急着联络父亲,是因为单凭他们自己,还没有十足把握。”
“父亲若先行表态,他们便能借北洋声势壮大自身。朝廷知道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罪名压到父亲头上。”
“届时父亲成了背叛朝廷的第一人,他们却可以站在后面坐收成果。”
一名侍从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
另一个侍从呼吸也轻了几分。
他们原以为老爷只是随口考校二少爷,没想到这个平日只以诗词闻名的年轻人,一开口便说中了其中最关键的利害。
袁世凯手指轻敲桌面。
“继续说。”
“南方想让父亲出兵,他们便该先拿出足够的本钱。”
袁克文说道:“如今他们既无统一号令,也无压倒朝廷的实力。父亲若贸然站队,只会替他们承担最大的风险。”
“赢了,他们未必肯让父亲掌握大局。”
“输了,父亲便要背下乱臣贼子的骂名。”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父亲吃亏。”
书房里安静下来。
袁世凯盯着袁克文,手指停止敲击。
这些道理,他自然想过。
可从一个过去只知诗词书画的儿子口中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依你的意思,我该拒绝他们?”
“不能答应,也不必拒绝。”
袁世凯眉头微动。
袁克文继续说道:“朝廷要用父亲维持北方局面,南方也想借父亲手中的兵力成事。既然双方都离不开父亲,父亲便没有必要急着替任何一方卖命。”
“可以听,可以谈,也可以拖。”
“但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北洋一兵一卒都不能轻动。”
“朝廷若来催促,父亲便以军饷不足、兵力未整为由推延。南方若再联络,父亲也不把话说死,只告诉他们时机未到。”
“让他们争,让他们斗。”
“父亲只需握紧北洋新军,稳住自己的位置,隔岸观火。”
“等到双方都无力收拾局面,真正能定天下的人,便不是朝堂里的那些王公,也不是南方那些各怀心思的人,而是手中有兵,能够结束乱局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几名侍从全都屏住了呼吸。
其中一人低头看着地面,后背却已经冒出冷汗。
这哪里是在谈如何回复南方?
分明是在替袁家谋划整个天下!
最让人吃惊的是,袁克文从头到尾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迟疑。那副从容模样,仿佛南北双方的算计早己被他全部看透。
袁世凯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隔岸观火。”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在袁克文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从前我只当你有些文才,没想到你对时局也看得如此透彻。”
“南方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朝中那群人又在想什么,我也明白。”
“只是身在局中,有些时候难免犹豫。”
袁世凯脸上的疲惫少了几分,语气中多出明显的欣慰。
“你这番话,说到了我的心里。”
“既不替朝廷卖命,也不替南方背锅。谁都不得罪,谁也别想利用我。只要北洋还在手中,便没人能够绕开我。”
他重新坐下,看向袁克文的目光已经与方才不同。
“你小小年纪,倒把我处世的本事学了大半。”
“父亲过奖。”
“不是过奖。”
袁世凯摆了摆手:“能看清局势的人不少,能忍住不动的人却不多。眼前一点好处,便足以让大多数人乱了分寸。”
“你能想到等双方相争之后再出手,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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