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雪落无声时 > 第6章 听她的见解
  “学些东西也好,免得闷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平日的冷硬,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他看向林叔,“林先生医术高明,你能得他指点,是好事。”
  林叔淡然一笑:“杜少卿过誉。是老朽之幸,能得小姐这般蕙质兰心的弟子。”
  杜钦言点了点头,取了手札,本欲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下,像是随口提及,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倾吐。
  “方才说的案子,是东市‘墨斋’的东家赵明同,死于书房。”他声音平稳,如同叙述卷宗,“现场无打斗痕迹,门窗紧闭。他伏案于书桌前,手中还握着笔,面前摊开着正在批注的书卷。初步仵作查验,体表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似是心悸突发。”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道:“但其妻坚称,赵明同身体康健,从未见有心疾。且……她说案发前夜,曾闻到书房有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往日墨香的奇异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但次日清晨发现尸体时,香气已散尽。我们搜遍了书房,并未找到任何可疑的香源或香料。此案,目前便卡在此处,无迹可寻。”
  他叙述完毕,便准备离开。这香气之说,虚无缥缈,他内心其实并未十分看重,只是作为一条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的线索记录在案。
  崔颖听着他的描述,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在江州书房的情景。她自幼随父亲在书房时间颇多,对文房用具、书籍墨宝的气息十分熟悉。杜钦言提到的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让她想起了一种极少见的东西。
  就在杜钦言即将踏出静室的刹那,崔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郎君……可曾检查过,他批注书卷时,所用的……朱砂?”
  杜钦言身形猛地顿住,倏然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崔颖。
  朱砂?
  办案时,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寻找明显的毒物、外伤、挣扎痕迹以及独立的香源。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包括那方显眼的朱砂印泥,都曾被简单检查过,确认无毒后便未再深究。毕竟,朱砂乃是常见之物。
  崔颖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心下一紧,但仍解释道:
  “妾身随父亲在书房时,曾听一位嗜好收藏古墨的世伯提及,有些极名贵的陈年朱砂,或是特殊法子炮制过的朱砂,为了增色添香、防虫防蛀,会掺入极少量的珍稀香料一同研磨,使用时遇热或遇湿,会散发出一种极为独特持久的淡香,寻常人难以辨识来源,因其本就与墨香、纸香混在一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有些香料,若与特定药材相遇,或是……本身用量稍过,对于某些体质特殊之人,或许会引动心脉,造成类似急症的假象。这只是……只是妾身一点胡思,或许并不相干……”
  杜钦言紧紧盯着崔颖,脑海中却飞速运转。赵明同书桌上那方看似普通的朱砂印泥!他们只验了其本身是否含有常见毒物,却从未想过,它可能既是香源,也是“病因”!
  那奇异香气并非来自独立的香料,而是源自他批注时蘸取、研磨的朱砂本身!香气散尽,是因为他用完后合上了砚盖,或是香气本就极淡,随时间消散了。
  他一直执着于寻找一个外来的、明显的凶手和凶器,却忽略了最日常、最贴近死者、且死者必然接触的东西,比如他正在使用的朱砂!
  这一刻,杜钦言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方才觉得香气之说不重要,是一种何等傲慢的先入为主。他陷入了职业性的思维定式,一心追寻非常之物,却对近在眼前的线索视而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一步,面向崔颖,极为郑重地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夫人心思之缜密,钦言……佩服。”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多谢夫人提醒,解我困局。”
  这一礼,远比之前的任何举动都更让崔颖无措。她慌忙侧身避开,脸颊绯红:“郎君快请起,妾身只是……只是偶然想起,当不得如此大礼。或许……或许根本是错的。”
  “对错,一验便知。”杜钦言直起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客气或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与惊叹,“夫人之智,远胜许多男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迅疾,带着明确的目标。
  静室内,崔颖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绪久久难平。他方才那声“佩服”和郑重的感谢,像一道暖流,真切地熨帖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微凉的心境。
  林叔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他捋须调侃道:“看来,老夫这徒弟,不仅医术有望青出于蓝,这断案析理的能耐,也是不遑多让啊。杜少卿此番,怕是真正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崔颖脸颊微热,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心中却泛起一丝清甜。她似乎看到,那横亘在她与杜钦言之间的冰层,正在这意料之外的交流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