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杜钦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她站起身，敛衽一礼：“郎君。”
林叔也起身拱了拱手。
杜钦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石桌的医书上，又移回崔颖脸上，将手中那个小巧精致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路过一品斋，顺道买的。”
崔颖愣了一下，看着那印着“一品斋”字样和莲花纹样的油纸包，有些迟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微温的纸包，一股清甜的蜜香和淡淡的荷香隐隐透出。
是玉露团。
她自幼便极爱一品斋的这道点心。幼时在清河，父亲每次从长安公干回去，总会想方设法带一份给她。
后来举家迁往长安，她也能偶尔得尝。再后来，父亲被贬，离京匆忙，她已许久未曾吃过这记忆中的味道了。
他……他怎么知道？是特意去买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丝丝甜意，迅速蔓延开来。
她原本沉静的眸子瞬间被点亮，如同投入星子的深潭，漾开粼粼波光。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颊边甚至现出了两个极淡的梨涡。
“多谢郎君。”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捧着那包点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指尖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妾身……妾身很喜欢。”
杜钦言正准备转身去书房的脚步，因她这毫无防备、纯粹欣喜的笑容而顿住了。
他见过她沉稳持重的模样，见过她羞涩不安的模样，也见过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笑得像个真正不谙世事、轻易就能被一包点心满足的少女。
那笑容清澈、明亮，仿佛驱散了笼罩在她周身的那层淡淡疏离与愁绪，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这位夫人，确实还只是个刚刚及笄不久的姑娘。
他原本到了嘴边的“顺道”二字，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口。
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欢欣，他忽然不忍心告诉她，这其实更多是给妹妹买点心时，顺便想起她的答谢之物。就让她……暂且这般误会着吧。
他移开目光，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转而说道：“赵明同的案子，已了结了。”
崔颖闻言，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关切地望向他。
“真相与你推测相差无几。”杜钦言将案件的来龙去脉，凶手的动机，以及最终的判决，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她。
末了，他再次看向她，目光郑重，“若非夫人昨日提醒，我或许仍在香源一事上钻牛角尖，此案未必能如此迅速勘破。钦言……再次谢过夫人。”
这一次的感谢，比起昨日在静室中，少了几分突如其来的震动，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与认可。
崔颖听着案件的真相，心中亦是唏嘘。为一己之私，害人性命，毁人家庭，实在可悲可叹。
而听到杜钦言再次道谢，她轻轻摇头：“郎君言重了。妾身不过是恰好知道些偏门知识，碰巧说中罢了。能帮上郎君的忙，妾身……很欢喜。”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露团，唇角又忍不住弯了弯。在她心里，已然将这包点心与杜钦言特意为她奔波的心意画上了等号。
杜钦言看着她低眉浅笑的模样，心头那丝因案件带来的沉重，似乎也悄然散去了一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书房。
崔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内，这才捧着点心，脚步轻快地回到林叔身边。
“师父，您看……”她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造型精美的玉露团，献宝似的给林叔看，眼中笑意未褪。
林叔看着徒弟那难得一见的、带着小女儿娇态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书房方向，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捻须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嗯，杜少卿，有心了。”
是夜，杜钦言在书房处理完手头零散事务，回到正房时，崔颖已经歇下。内室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甜的荷花蜜香。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崔颖似乎已经睡熟，呼吸均匀，面容宁静。借着微光，他看见床头矮几上放着的空油纸包，已被细心地抚平叠好，放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方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听雪堂的屋檐，将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