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秋意渐深，崔颖的生活也逐渐形成了一种安稳的节奏。
回想月前初嫁之时，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环境的忐忑，对远行父母的担忧，以及身为新妇不得不谨小慎微的压力，整个人仿佛蒙在一层薄雾里，行事说话都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拘谨和混沌。
如今，一个月过去，她已渐渐适应了杜府的生活。她发现，只要守好基本的规矩，她的日子其实远比想象中自在。
杜钦言虽冷淡，但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后院干净，并无通房侍妾烦心；公婆明理，待她宽厚；弟妹们对她这个长嫂也颇为敬重。她无需像某些人家的新妇那般，日日立规矩，时时看脸色。
于是，她的生活便回到了近似未出阁时的状态。每日清晨，只要杜钦言不在，她依旧会去院后练剑，活动筋骨；上午或是随林叔学习医术，辨识药材，练习针灸；下午则或抚琴，或看书，或打理院中的花木。
除了因新妇身份不便时常出门外，她在落雪堂这一方天地里，可谓无拘无束。
只是，这般自在久了，偶尔对镜自照，看着镜中那张素净的脸庞，和身上总是以舒适为主的常服，她也会生出些许恍惚。
似乎……嫁人之后，她反倒不如在闺中时那般注重仪容打扮了。那时还会为了一场花会、一次宴饮，精心挑选钗环衣裙，如今却觉得，横竖也无人细看，何必费那个心思？
这日，她与林叔在院中梧桐树下对弈，落子间歇，她忍不住将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师父，我如今这般……是否有些不妥？仿佛没了新妇该有的样子，过于……随性了。”
林叔执着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抬眸看她，目光睿智而温和：“颖儿，你觉得，女子嫁人后，该是什么样子？”
崔颖一怔，迟疑道：“相夫教子，管理中馈，贤良淑德……”
“那是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是套在身上的枷锁，而非你本心的模样。”
林叔缓缓落下棋子，“为师早年带你游历，看名山大川，访市井民间，是为了让你开阔眼界，明辨事理，知晓天地之广阔，人生之多样，而非是为了让你最终困于一方后宅，只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妇人。”
他看着崔颖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你心中有丘壑，手中有技艺，性情坚韧又不失仁善。杜少卿并非迂腐之人，杜家亦是开明之家，你既有此机缘，为何不能做自己？”
“做自己？”崔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不错。”林叔语气肯定，“女子的倚仗，不应全然系于夫君之身。你有崔氏门风为骨，有自身才学为翼，无论身处何地，都应保有独立的意志和追寻所好的能力。夫君敬重，家庭和睦，这是你的福气，更应成为你舒展羽翼的底气，而非束缚你的牢笼。”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为师知你匆匆嫁人，远离父母，心中曾有不适与彷徨。如今既已安定，何不静下心来，想想你自己，真正想做些什么？是精进医术，还是研习剑法，或是其他？你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总该有些属于自己的憧憬和追求。”
林叔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冲散了崔颖心中那层淡淡的迷雾。
是啊，她才十六岁。未来的路那么长，难道就要这样日复一日，在看似安逸实则空洞的后宅生活中消磨下去吗？
杜钦言忙于公务，与她相敬如宾，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恰当的相处方式。她不必强求琴瑟和鸣，但也不必因此而失落或放弃自我。
她想起自己学习医术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宁静与欢喜，想起舞剑时那份畅快淋漓的自由之感，想起阅读父亲送来的游记时，对书中描绘的外面世界产生的好奇与向往。
她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她看向林叔，唇角扬起一抹真切而明亮的笑容，带着少女独有的憧憬与坚定：“师父，我明白了。多谢师父点拨。”
她央求林叔为她寻找更多的医书，开始尝试记录一些常见的病症和药方；她重新捡起了有些生疏的琴艺，不再仅仅是为了消遣，而是真正去体会音律中的情感与意境；她甚至开始留意长安城中各处的消息，通过江离和偶尔外出的仆役，了解一些杜府之外的事情。
她依旧是那个沉稳的崔颖，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份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对未来的鲜活憧憬和悄然滋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