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雪落无声时 > 第17章 反问
  杜钦言回到落雪堂时,暮色已然四合,庭院里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他下意识地走向书房,脚步却在即将踏入月洞门时顿住,转而走向了正房。
  屋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兽耳铜炉里静静地燃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然而,崔颖却还未回来。想来是医馆事务耽搁了,或是带着弟弟们在外用了晚膳。
  杜钦言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留在室内。
  他甚少在崔颖不在时独自待在这间新房。往常归来,若非极晚,他多半是在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直至夜深人息方回房歇息。像这般特意在此等候,是破天荒头一遭。
  室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着她身上惯有的清雅气息,与他书房里冷硬的松墨香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掠过临窗琴案上摊开的琴谱,妆台上摆放整齐的簪环,以及书架上层那些明显属于她的医书杂记……
  这个地方,不知从何时起,已处处浸染了她的痕迹,变得鲜活而富有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丫鬟们轻微的问候声。
  帘栊轻响,崔颖裹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她显然没料到杜钦言会在房中,见到他端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明显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郎君?……你回来了。”她迅速收敛神色,如常般行礼,动作依旧端庄,却比之初见时少了几分刻板的恭敬,多了些许自然的熟稔。
  杜钦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极为郑重地拱手,对着她深深一揖。
  崔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后退了半步,侧身避让:“郎君这是做什么?折煞妾身了。”
  杜钦言直起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国子监之事,如怀已禀报于我。多谢夫人,维护钦言声誉,护佑舍弟。”
  原来是为了这事。崔颖心下了然,微微垂眸:
  “郎君言重了。妾身既为杜家妇,维护夫君与家族声誉,乃是分内之事。况且,二位弟弟亦是因维护兄长才与人冲突,妾身岂能坐视不理。”
  杜钦言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想起如怀描述中她那掷地有声的模样,心中微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为何那般信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若我并非如你所想,是个正人君子呢?若我当真与那案件有所牵扯呢?”
  崔颖诧异地抬起眼帘,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烛光下,她的眸子清澈如水,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郎君为何如此发问?”她略一思索,认真地回答道,“一来,郎君是妾身的夫君,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信任本是基础。二来……”
  她微微停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虽与郎君相识日短,但观郎君行事,允妾身外出经营医馆,不拘束妾身言行,待妾身以尊重,处事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妾身虽愚钝,也知郎君是端方君子,行的正,坐得直。妾身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郎君的品性。”
  她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丝毫矫饰,如同暖流涓涓流入杜钦言习惯封闭的心扉。他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无言。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于他而言,是陌生而珍贵的。
  崔颖见他沉默,心中念头微转,想起府中曾有的传言,以及他们这数月来相敬如宾的状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思忖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语气尽量显得大方得体:
  “郎君,……若是你心中另有属意之人,或是觉得妾身有何不妥之处……妾身并非不容人之辈,你若想纳妾,妾身……并无异议。”
  她说这话时,面上保持着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浅笑,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心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延。
  她并非真的毫不在意,只是觉得,若他心有他属,强求也无益,不如表现得大度些,全了彼此的体面。
  杜钦言闻言,眸色微深,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他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露出欣喜或松快的表情,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整日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调侃,“杜某既娶你为妻,你便是我的夫人。纳妾之事,日后休要再提。”
  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痛感,崔颖猛地怔住,下意识地捂住被弹的地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
  他那一下并不疼,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他这亲昵的举动和直白的话语,与她预想的反应截然不同。
  让她一时心慌意乱,双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强装出来的大方瞬间瓦解,露出了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娇羞与无措。
  “我……我哪有胡思乱想……”她小声嘟囔着,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