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杜府数月,崔颖深居简出,除了打理医馆和铺子,几乎未曾参与过长安城中贵女们的交际应酬。
这日,她却收到了一份颇为意外的请帖,邀她前往城西的“沁梅园”赏梅。落款是她的闺中密友,刑部员外郎之女,如今已是兵部库部司主事之妻的杨玉溪。
看着那熟悉的娟秀字迹,崔颖心中涌起一阵歉然与暖意。玉溪比她年长一岁,两人自幼相识,性情相投,是无话不说的手帕交。
玉溪比她早出嫁几个月,在她成婚时,虽因身子不便未能亲至,却也派人送来了厚礼。
只是那段时间,崔颖自己初入陌生环境,心绪纷乱,加之父母远行,竟疏忽了与这位好友的联系,细细算来,两人已有大半年未曾见面了。
翌日,崔颖仔细梳妆,特意穿上了杜钦言送的那件石榴红白狐毛滚边鸢尾刺绣披风,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她带着听雨和竹心,乘马车前往沁梅园。
园中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确实是一处清雅所在。在丫鬟的引领下,崔颖在一处临水的暖阁里见到了杨玉溪。
不过半年光景,眼前的玉溪却让崔颖几乎不敢相认。她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眉眼飞扬的少女,此刻虽穿着华贵的夫人服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有些苍白。
身形臃肿,竟是已怀有身孕,看肚子的规模,怕是有六七个月了。她端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和疲惫。
“玉溪姐姐!”崔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杨玉溪闻声抬头,见到崔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挣扎着想站起来:“颖儿!”
崔颖连忙按住她:“快坐着,你身子重!”她原本心中还有一丝为何玉溪不来看她的嗔怪,此刻见到好友这般模样,那点埋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紧紧握住玉溪微凉的手,两人相顾,竟一时无语,唯有泪光在眼中闪烁。
“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气色也不好。”崔颖仔细端详着她,担忧地问,“在夫家一切可好?婆母待你如何?姐夫他……”
杨玉溪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握着崔颖的手,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压抑的苦涩:
“婆母倒还算宽和,只是……只是你姐夫,在我诊出有孕后不久,便纳了两房妾室,如今通房也有了好几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我性子软,在家中也没什么架子,如今竟……竟被那得宠的柳姨娘隐隐压了一头,时常受些闲气。”
崔颖听得心头火起!玉溪的夫君她是知道的,张拯,家中略有资产,靠着祖荫得了兵部库部司主事的官职,从前看着还算斯文有礼,没想到竟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
竟纵容妾室欺凌正妻,更何况玉溪还怀着他的骨肉!
“岂有此理!”崔颖柳眉倒竖,强压下怒火,先冷静道,“姐姐,你伸手,让我替你瞧瞧脉象。”
杨玉溪依言伸出手。崔颖凝神诊脉,越诊眉头蹙得越紧。玉溪脉象濡细,肝气郁结,显然是忧思过度,心绪不宁,胎元也因此有些不稳。
“姐姐,你忧思太重,于胎儿无益。”崔颖收回手,语气严肃。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婚礼时,我知你胎气不稳未能前来,心中从未怪你,只盼你安好。如今见你这般,我……”
她叹了口气,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重新开了一张温和滋补、兼有安胎解郁之效的方子,唤来竹心,低声吩咐她立刻去济世医馆按方抓药,仔细包好,直接送去杨玉溪府上。
就在这时,外传来一阵娇笑声,两个穿着艳丽、珠翠环绕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张家的两位姨娘。
为首的那个,身段窈窕,眉眼带着一股风流媚态,腹部也已微微隆起,想必就是那位得宠的柳姨娘。另一个看着老实些,也跟在后面。
“给夫人请安。”两人敷衍地行了礼,孙姨娘的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落在崔颖身上,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价值不菲、做工精致的披风时,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这位便是杜少夫人吧?果然好气派。”柳姨娘娇笑着,不等主人发话,便自顾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抚着自己的肚子,语气带着炫耀,
“夫人您瞧,我这肚子,比您的小了两个月,可大夫说了,怀相极好,定是个健壮的哥儿!老爷听了不知多高兴呢,说哥儿有力气,将来定有出息!”
她这话明着夸自己,暗里却是在刺杨玉溪。
杨玉溪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崔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淡然地扫过孙姨娘,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柳姨娘是吧?你家中原是做什么的?规矩似乎学得不大周全。”
柳姨娘一愣,没料到崔颖会突然问这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回杜少夫人,妾身家中……原是经营绸缎的。”
“哦,商贾出身。”崔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难怪。我朝虽不严苛区分士农工商,但既入了官宦人家为妾,这基本的礼仪尊卑,还是该懂的。主母未叫起,未赐座,你便自行落座;与正妻说话,言语无状,暗含机锋,这些,莫非就是你娘家教的规矩?还是你觉得,怀了身子,便可恃宠而骄,连主母和客人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她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直戳柳姨娘的痛处和短处。柳姨娘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要反驳,却被崔颖那沉静而威严的目光慑住,竟不敢直视。
听雨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声音清脆:“少夫人,您有所不知,咱家堂叔家的姨娘,虽也是商贾出生,但人家上孝公婆,尊敬主母。可是传为一桩美谈呢,可见有没有好好学过规矩,这是有区别的呢!”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将柳姨娘那点气焰打压得干干净净。她讪讪地站起身,再不敢坐着,脸上青白交错,却又不敢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