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拥被坐起,扬声问道。
听雨匆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小姐,是姑爷回来了!好像……好像受伤了!”
崔颖心中一紧,立刻掀被下床,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趿着鞋就快步走了出去。
外间灯火通明,只见杜钦言被江离和冷泉一左一右搀扶着,脸色有些苍白,左边胳膊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正从里面不断渗出,将深色的官服染得一片暗红。他虽然强撑着站立,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痛楚和疲惫。
“郎君!”崔颖的心猛地揪紧,快步上前。
“少夫人。”江离和冷泉连忙行礼。
“别多礼了,快扶他坐下!”崔颖急声道,同时立刻吩咐竹心,“快去把我药箱拿来!再打盆干净的温水来!”
她指挥着众人将杜钦言扶到榻上坐下,竹心很快取来了药箱和温水。崔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剪开杜钦言胳膊上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伤口。伤口不算极深,未伤及筋骨,但皮肉翻卷,血流不止,看起来颇为骇人。
她先用干净的白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神情专注。杜钦言靠在榻上,闭着眼,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但自始至终未曾哼出一声。
清洗干净后,她取出林叔特制的金疮药,仔细地撒在伤口上,那药粉似乎有奇效,血很快便止住了大半。她又用干净的棉布将伤口妥善地包扎好。
处理完杜钦言的伤,她才注意到江离和冷泉身上也带着伤,江离肩头有一道划伤,冷泉则是额头受了些撞击,淤青了一片。
“你们也受伤了?快坐下,给你们上药。”崔颖说着,便要动手。
冷泉连忙后退一步,躬身道:“属下不敢劳烦少夫人!属下等自行处理即可,于礼不合!”
崔颖却不容他拒绝,正色道:“什么礼不礼的!你们为护郎君受伤,我岂能坐视不理?难道你们杜府的规矩,比人的伤势还重要吗?”她语气带着少有的强硬。
江离倒是习惯了,顺从地坐下让听雨帮他清洗上药。冷泉还在犹豫,躺在榻上的杜钦言微微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听夫人的。”
冷泉这才不再推辞,由竹心帮他处理淤伤。
崔颖帮他们调好了药粉,趁着包扎的间隙,崔颖蹙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你们三人的身手,尤其是郎君,怎会伤得如此狼狈?”
她听说过,杜钦言年少时曾得隐世高人指点,武功在长安年轻一辈中亦是佼佼者。
江离一边忍着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一边解释道:“回少夫人,我们今日奉命去查案,线索指向了鬼市。”
“鬼市?”崔颖心中一凛。那是长安城西一处鱼龙混杂、法外之地,多在凌晨开市,交易的多是些来路不明或违禁的物品。
“是。有人举报,近月来长安城及周边屡有十来岁的幼女失踪,我们追查多日,发现可能与鬼市中一伙人贩有关。今夜我们潜入查探,不想对方极其狡猾,竟早已设下圈套,我们……中了埋伏。”
江离语气沉重,“大理寺的一位捕手……为了掩护我们,丧命了。”
崔颖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如此恶劣的拐卖幼女案!而且对方如此猖獗,连大理寺的人都敢杀害!
她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若他们三人稍有闪失……
待江离和冷泉的伤口也处理妥当,崔颖便让他们下去好生歇息。她回到杜钦言身边,见他依旧闭目蹙眉,脸色不佳。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腹鸣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杜钦言眼皮微动,却没有睁开。
崔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定是忙于查案,连晚膳都未曾用好,甚至可能根本没吃。
她心中微软,又带着一丝好笑,轻声道:“郎君想必饿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来。”
她带着听雨去了落雪堂的小厨房。厨娘早已歇下,崔颖便亲自挽起袖子,生火、淘米,准备煮一锅清淡易消化的米粥。想了想,又让听雨多煮了些,给江离和冷泉也各送一份过去。
她厨艺平平,在崔家时虽也学过,但仅限于几样简单的点心和汤水。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便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又配了一小碟酱瓜,端回房中。
“郎君,先用些粥吧。”她将粥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厨艺不佳,只会煮些简单的粥面,你将就一下。”
杜钦言睁开眼,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粒软烂的白粥,又看了看崔颖因忙碌而微红的脸颊和沾染了些许烟灰的袖口,沉默地接过碗筷,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安静,速度却不慢,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很好吃。”他放下碗,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语气却很认真。
崔颖闻言,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心中那点不好意思也散去了。
夜色深沉,重新安置杜钦言躺下后,崔颖也吹熄了灯,在外侧小心地躺下,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黑暗中,杜钦言并未立刻入睡。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以往受伤后独自在大理寺值房硬扛的冰冷与孤寂,此刻身侧传来的清浅呼吸和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与粥米余温,让他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排斥的暖意。
他十五岁从最低阶的捕手做起,摸爬滚打,历经无数险境,到了如今,受伤早已是家常便饭。为了不让父母担忧,也习惯了独自处理伤势,往往伤愈之前都宿在大理寺。
可不知为何,今夜,看着身边这个为他焦急、为他包扎、甚至为他下厨煮粥的身影,他心中某个坚冰般的角落,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想回到这里,回到这个有她在的家。
他微微侧头,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向身侧那个已然熟睡的、轮廓柔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