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钦言面色铁青,上前一一掀开草席查看。沈恪行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发现经过。崔颖没有一直紧跟着杜钦言,她悄然退后几步,隐入了外围围观的人群中。
她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那些麻木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面孔。凶手有时会返回案发现场,混在人群中观察官府的动静,这是师父早年带她游历时曾说过的。
她的目光如同梳篦般细细过滤着人群。看到那一具具被挖出的幼小尸体,她的心在颤抖,惊愕与愤怒交织。这绝不仅仅是拐卖!杀害如此多的女童,必定隐藏着一个巨大而阴毒的阴谋!
这时,仵作初步验尸完毕,向杜钦言禀报:
“启禀少卿,八名女童死亡时间不等,前后相差约一日。致命伤皆为喉部利刃割裂,一刀毙命,除此之外,体表并无其他明显伤痕,也无挣扎捆绑痕迹。推测……可能是在睡梦或毫无防备状态下被杀害。”
在睡梦中被杀?众人听得脊背发凉。
杜钦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声吩咐:“将尸体小心运回大理寺,再做详细检验!”
差役们开始动手搬运尸体。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开始渐渐散去。就在这人流移动的刹那,崔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肤色蜡黄,看着没有什么精神,他戴起黑色的面巾,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不知为何,崔颖觉得那张脸有一瞬间的熟悉感,可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那人的目光似乎无意中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低下头,随着人流快步离开。
崔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追看了两眼,特别注意到了他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沾满泥污的黑色布鞋,与周遭苦力平民的装扮并无二致,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只是那瞬间的熟悉感,如同水底暗流,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痕迹。
待人群散尽,杜钦言又带着崔颖去了昨夜他们遇袭的那间鬼市茶楼。茶楼已被大理寺贴了封条,内部一片狼藉。
干涸发黑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桌椅板凳碎裂,墙壁和柱子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隐约可以想见昨夜战斗的惨烈。
崔颖忍着不适,仔细地在废墟中勘查。她不像专业捕快那般有章法,更多的是凭借一种过人的细致和直觉。
在靠近角落的一堆碎木屑中,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她蹲下身,拨开杂物,捡起那东西,是小块约拇指指甲大小的银块,边缘不甚规整,但质地沉实,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官造的印记。
“郎君,你看这个。”她将银块递给杜钦言。
杜钦言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是官银碎块。但鬼市本就流通各种来路的银钱,仅凭这个,无法证明什么。”他将其交给一旁的沈恪行收做证物。
崔颖并未气馁,继续在附近翻找。过了一会儿,她又在一处倾倒的柜台缝隙里,发现了几粒深褐色、干瘪的块状物。
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着捡起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独特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这是……槟榔?”崔颖有些不确定。她知道长安城中,尤其是一些底层苦力和江湖人中,有嚼食槟榔的习惯,用以提神驱寒。
但手中这几粒,与她印象中常见的槟榔似乎有些不同,制作得更精细些,似乎还添加了别的什么东西,具体是哪里不同,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师父或许知道。”她将这几粒槟榔也用帕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现场再无可用的线索,杜钦言需立刻回大理寺主持接下来的调查。崔颖便与他分开,自行回了杜府。
一回到落雪堂,她立刻去寻林叔,将那几粒特殊的槟榔拿给他看。
“师父,您看看这个槟榔,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叔拿起一粒,仔细看了看,又碾碎一点闻了闻,甚至还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一下,沉吟道:
“这并非普通的槟榔。里面掺了少量的‘曼陀罗’花粉和‘麻黄’细粉。曼陀罗能致人迷幻,麻痹感官;麻黄则可提神亢奋。”
林叔又思索了一瞬道:“将这两者加入槟榔……嚼食之人,短时间内会感觉精神百倍,不知疲倦,甚至胆气倍增,但药效过后,会倍感疲惫,长期服用,更会损伤神智,依赖成性。”
崔颖心中一震!加入了致幻和亢奋药物的槟榔?这绝非普通苦力或市井之徒会用的东西!这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她立刻将林叔的判断仔细记下,准备等杜钦言回府后告知于他。
窗外,天色渐暗,崔颖望着大理寺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对案件进展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