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攥着崔颖的衣襟,嚎啕大哭。崔颖伸手,轻轻环住妹妹颤抖的肩膀。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贴在崔瑶耳边,“长姐回来了。”
崔瑶哭得更凶了。
崔献从屋里跑出来,十三岁的小少年,站在廊下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他想跑过去,又生生刹住脚步,攥着门框,红着眼圈,把一声“长姐”咽了回去。
崔颖松开崔瑶,摸了摸她的发顶。
“母亲呢?”
崔瑶抽噎着指了指屋里,崔颖推门进去。
郑氏正挣扎着要下床。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颤巍巍地去够榻边的鞋,鬓发散乱,面色蜡黄。
“母亲。”崔颖唤道。
郑氏猛地抬头。
她望着门口那个身影,望着那张她思念了三年的面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颖儿……”
她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
崔颖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双膝着地,额头触在母亲冰凉的指尖。
“女儿来迟了。”
郑氏一把抱住她。
这个瘦削的、被病痛和磋磨消蚀了大半生力的女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把她的大女儿紧紧箍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回来就好……”郑氏的声音沙哑,哽咽着,一遍一遍重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颖伏在母亲膝上,没有动。
她闻到母亲衣裳上淡淡的药味,摸到她脊背嶙峋的骨节。几月不见,母亲老了这么多——鬓边白发掩不住了,眼角的细纹深了,连抱她的力气都比从前小了。
她想起从前。
那时父亲入京为官,接她们一家离开清河。马车驶出老宅大门时,她没有回头。母亲搂着她,轻声说:“往后就好了。”
她信了。
她也一直以为,真的好了。
崔颖从母亲怀中直起身,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母亲,”她看着郑氏的眼睛,“您瘦了。”
郑氏摇头,只是望着她笑。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思念、欣慰、酸楚、牵挂——都化在这静静的注视里。
“瘦了好。”郑氏轻声道,“省得总吃那么多苦药。”
崔颖弯了弯唇角。
母亲从来不爱喝药,从前在清河,每次病了都要她哄着才肯喝。那时她才七八岁,端着药碗,站在母亲床前,说“娘不苦,颖儿替你吹吹”。
如今她十八岁了,母亲还是不爱喝药。
可她已经不敢在女儿面前说苦了。
崔颖握住母亲的手,细细诊脉。脉象浮滑而数,是肝气郁结、心血亏虚之症,加上连日劳神、饮食不节,以致虚火上炎、形神俱疲。所幸底子还在,不曾伤及根本。
她松了口气。
“母亲,我带了林叔配的养荣丸。”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每日早晚各一丸,温水送服。吃完了我再给您配。”
郑氏接过瓷瓶,爱惜地摩挲着瓶身。“林大夫身子可好?”
“好着呢。”崔颖道。
郑氏望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问她在洪州过得好不好,问杜家姑爷待她如何,问她为什么忽然回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
怕女儿说她过得不好,怕女儿说是因她病重才匆匆赶回,怕女儿其实是被夫家赶回来的、无处可去才回娘家。
她怕是自己拖累了女儿。
崔颖看懂了,她倾身,替母亲掖了掖被角。
“夫君待我极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次回来,是他让我回来的。他说岳母身子不适,你该回去看看。”
郑氏怔怔地望着她。
“他还说,”崔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该掀桌子就掀桌子,该动手就动手,别让自己受委屈。”
郑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女儿的脸颊。这张脸比一年前成熟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明亮、澄澈,藏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
“我的儿,”郑氏哽咽着,“你长大了。”
崔颖覆上母亲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是啊,”她说,“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能保护您了。
郑氏精神不济,说了会话,便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崔颖替她拢好被角,将窗幔放下,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向嬷嬷守在门口,红着眼眶给她行礼。
“大小姐,您赶了这些天的路,也去歇歇吧。夫人的病老奴照料着,不妨事的。”
崔颖摇头,看着母亲安稳睡去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怒,牙痒得几乎要咬碎牙根。
“今夜我侍疾。”她道,“嬷嬷先去歇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向嬷嬷还要再劝,见她神色坚定,只得叹着气退下。崔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窗外暮色渐沉,屋里没有点灯。她望着母亲沉睡的侧脸,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桌上的晚膳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崔颖一口没动。
戌时三刻,门被轻轻推开。
崔建安站在门槛边,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那道道皱纹比白天更深了些。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落在床榻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崔颖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崔建安在原地站了许久,放轻脚步走近,把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女儿。她的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母亲睡下了?”
“嗯。”
他望着妻子苍白的睡颜,望着女儿僵直的脊背,喉头滚动了几回,终于开口:“你也累了几日,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崔颖没有动。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云姨娘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崔建安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崔建安挥了挥手,示意她随自己出去。两人走到院中,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清冷孤寂。
“你把她放出来了?”
“是。”
崔建安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压着声音,像怕吵醒郑氏,又像在强压怒意:“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崔颖缓缓转过头,她望着父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云姨娘高烧三日,伤口溃烂,再关下去,人就没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父亲,您不知道吗?”
崔建安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犯了错,”他的声音低哑,“该受罚。”
“什么错?”
崔建安没有回答。
“父亲,云姨娘犯了什么错,要被打二十板子、关柴房三日、不给吃不给喝、任由她爬向门口生生爬晕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质问。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崔建安心口。
崔建安脸色一沉,厉声说道:“崔颖,你私自将云姨娘从柴房放出来,此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反倒来质问我?”
崔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头一片冰凉:“算账?云姨娘都已经半条命没了,奄奄一息,她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值得你们如此对她?值得父亲您痛下狠手?”
“她偷人,还怀上了野种!如此不守妇道的贱人,难道不该罚吗?”崔建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怒与嫌恶。
崔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偷人?这怎么可能!父亲,您可有真凭实据?倘若这一切都是诬陷,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呢?”
“证据?”崔建安冷笑一声,“那日我撞破他们衣衫不整、气息紊乱地待在一处,这就是铁证!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颖沉默片刻。“那个男人呢?”
“当场乱棍打死。”
“云姨娘呢?”
崔建安别过脸。“灌了落胎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落胎药。”崔颖把这几个字含在舌尖滚了滚,像在品什么苦涩难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