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躺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是小芽。
那个才十一岁的小姑娘。
半年前，他在集市上撞见人贩子拐卖她，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像极了年少时的崔颖。
他一时心软，出手救了她，把她带回无影阁，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识字，护着她不受欺负。
小姑娘总爱怯生生地喊他“哥哥”，他板着脸说不许叫，她就偷偷在背后喊，声音软软的，像一颗糖。
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心软过。
除了崔颖，便是这个像极了她的小姑娘。
李寒川扑通一声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芽……小芽，你醒醒，看看哥哥……”
小姑娘缓缓睁开眼，看清是他，干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你没事……就好……”
李寒川的眼泪，再次决堤。
“哥哥没事，小芽也不会有事，哥哥救你，哥哥带你走，哥哥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紧紧抱着她，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痛苦。
“疼……好疼……”
李寒川低头，看向她的腹部。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亘在小小的肚子上，血流不止，早已浸透了衣衫。他懂医术，一眼就知道，伤口伤及腑脏，回天乏术。
救不活了。
连她，也救不活了。
他抱着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小姑娘慢慢抬起小手，想要摸摸他的脸，想要像往常一样，蹭蹭他的手心。
可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凉。
李寒川抱着她，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据点里的蜡烛燃尽，黑暗彻底吞噬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将小芽放好，用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走出去，一具一具，抱起那些熟悉的弟兄。
小六，老吴，阿贵，大壮，铁头……
每一个人，他都亲手抱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一遍，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模样，记住这笔血债。
天快亮时，他在后山找了一块安静的地方，捡了一把破旧的锄头，一下一下，挖着坚硬的泥土。
双手被磨出血泡，血泡破了，鲜血混着泥土，黏在锄柄上，疼得钻心。指甲翻裂，指尖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不停歇地挖着。
他要给他们一个家。
一个安稳的、没有杀戮、没有痛苦的家。
大坑挖好，他把二十八名弟兄，还有小芽，一个一个轻轻抱进去，整整齐齐地摆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躺着。
然后，一捧一捧的泥土盖上去，盖住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盖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容，盖住所有的血腥与痛苦。
一座小小的坟茔，立在山间。
李寒川站在坟前，倒了一碗酒，洒在泥土上。
酒液渗入土里，带着他所有的愧疚与悲痛。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字一句，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不死不休的恨意。
“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
“你们跟着我，是想过安稳日子，是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反而把你们拖入地狱，让你们白白送了命。”
“是我的错。”
“这笔仇，我李寒川记下了。”
“宁王欠你们的，欠无影阁的，欠小芽的，我必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我必取他狗命，以他的血，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很快，我就会来给你们赔罪，你们慢些走，等等我！”
说完，他仰头，将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剧痛，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冰与恨意。
他放下酒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山林。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家了。
再也没有牵挂，再也没有软肋，只剩下无尽的仇恨，与一条不死不休的路。
饶州宁王府，彻夜灯火通明，琉璃灯盏映照着殿内的雕梁画栋，奢华至极，却也阴冷至极。
整座王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戾气之中，下人走路踮着脚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触怒了那位心思阴鸷、喜怒无常的王爷。
正殿之上，宁王高居主位，一身锦袍，面容阴鸷，眼底藏着淬了毒的寒意。下方，一名亲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紫檀木匣，额头紧贴地面，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异动。
“王爷，属下幸不辱命，已端了李寒川的老巢，无影阁上下二十八口，无一活口。这是李寒川的首级，请王爷过目。”
宁王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眼神沉沉，看不出喜怒。
亲卫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里面，一颗头颅静静躺着，鲜血早已凝固，脸色青白，眉眼模糊，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人的轮廓。
宁王垂眸，看了许久。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这是李寒川？”
亲卫连忙磕头：“是！属下亲眼确认，亲手砍下，绝无虚假！”
宁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亲卫立刻合上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到一旁。
“做得好。”宁王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下去领赏。”
亲卫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脸上满是狂喜。他以为自己立下大功，必将荣华富贵，加官进爵。
宁王端起案上一杯美酒，随手递了过去：“喝了这杯酒，再去领赏。”
亲卫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还未来得及回味，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
他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喉咙，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宁王，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王……王爷……为何……”
宁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语气淡漠而残忍：“你知道得太多了。无影阁的事，李寒川的事，本王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亲卫瞳孔涣散，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