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匆匆回房,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软衣,又让厨房温了热粥与几样小菜——是小米粥,还有炒青菜、炖豆腐,都是简单的小菜,却冒着热气。用食盒装好,食盒上裹着干净的布,避免凉得太快。
崔颖对着铜镜,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擦去脸上的灰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可眼底的红血丝,却怎么也藏不住,脸颊也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清晰。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并肩朝着北城楼走去。
这是崔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真正的战场。
往日她只在城下安抚伤兵,从未登上过这处厮杀最惨烈的城楼。一踏上城墙,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硝烟味、铁锈味、还有风干的血腥味,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城墙上到处插着断箭,箭杆断在砖缝里,只留半截,锈迹斑斑,垛口被砸得残缺不全,地面上还留着未清理干净的血痕。
几名士兵靠着墙根小憩,身上的铠甲沾着血污,衣衫破烂,他们闭着眼,眉头紧锁,眼底全是疲惫,连休息都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皱一下眉,像是在梦里还在打仗。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旌旗上“洪州”二字被风雨撕扯得残破,却依旧倔强地飘在城头。崔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直直落在望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她的夫君。
他一身玄色铠甲,披肩上落满尘土与干涸的血点,甲片缝隙里卡着断箭的木屑,腰间佩剑的剑鞘磨得发亮。
往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凌乱不堪,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衬得那张本就英挺的脸,多了几分沧桑与憔悴。
他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城外,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微微佝偻的肩头,却泄露了他早已透支的心力。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守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孤城,守着全城数万性命。
这是崔颖第一次见到他穿铠甲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将军,而是满身风霜、殚精竭虑,以一己之力扛着整座城生死的男人。
这座城,八千守军,数万百姓,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心疼,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就那样看着他。
直到杜钦言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眼中的警惕、冷硬与疲惫,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满满的温柔与心疼。
他的手微微一颤,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夫人?你怎么来了?”
崔颖强忍着即将涌出的泪水,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轻轻打开。
温热的小米粥冒着白汽,炒青菜、炖豆腐还带着余温,简单的几样吃食,却是此刻洪州城里最珍贵的暖意。“我带了点吃的,你许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她没有劝他休息,没有说半句让他分心的话,更没有哭诉自己的担忧。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只是陪他吃一顿饭,让他在这兵荒马乱之中,偷得片刻安稳。
杜钦言看着食盒里温热的粥菜,又看着眼前眼底通红、强装镇定的妻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今日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却迟迟没有动筷,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把这半月未见的思念,全都刻进眼底。
崔颖舀了一碗粥,递到他手上:“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接过,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许是太饿,许是眼前的人太让他安心,他吃得很快,却难掩狼吞虎咽背后的疲惫。一碗粥下肚,他才稍稍缓过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崔颖就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颊,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铠甲下藏不住的疲惫。
她多想伸手,替他拂去脸上的灰尘,替他理一理凌乱的发丝,替他揉一揉酸胀的肩头。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伸手,眼泪就会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真的好心疼。
心疼他独自扛下一切,心疼他不眠不休,心疼他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却还要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她怕他看见,慌忙别过脸,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杜钦言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碗筷,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片刻后,崔颖收拾好东西,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后方还有事要处理。你……保重身体。”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下一秒,杜钦言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铠甲的冰凉隔着衣衫传来,可他的怀抱,却无比温暖,带着他独有的气息,让她瞬间安心。他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带着无尽疲惫与依赖,轻声道:“就一会……就一会……”
声音低低的,带着恳求,带着疲惫,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崔颖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想转过身,想抱抱他,想问问他累不累,想告诉他她在后方守得很好,让他放心。可身体刚一动,身后便没了动静。
她僵在原地。
杜钦言抱着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前靠着一股死守洪州的意志强撑,此刻在她的怀里,在这片刻的安稳里,他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间,均匀而微弱,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崔颖的脸颊滚滚而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动,不敢转身,不敢惊扰他分毫。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偷得这片刻的安眠。
风依旧在城楼上吹着,带着硝烟与血腥味,可这一刻,世间所有的战乱与苦难,仿佛都离他们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守着彼此,守着这片刻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杜钦言猛地惊醒,松开抱着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
“你太累了。”崔颖转过身,抬手轻轻拂去他脸颊的灰尘,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后方守得很好,伤兵营、粮草库、妇孺安置点都井井有条,你不必担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粥渍:“杜钦言,我们一起,等援军,等胜利。”
杜钦言看着她,眼中满是动容,伸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崔颖便转身离开。她知道,她不能多留,前线离不开他,后方也离不开她。他们是夫妻,更是这座城的支柱,各自坚守,便是最好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