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劲装裹着僵硬的身躯,胸口各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手中还紧紧攥着染血的利刃。
不用任何人解释,崔颖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这些刺客,是冲着她来的。
宁王之乱起,洪州城内外动荡,她主持后方安抚伤兵、整顿秩序,早已成了叛军的眼中钉。
他们潜入府中行刺,却不料撞上了留在府中的竹心。竹心无辜撞见,刺客为了灭口,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而响动惊动了本在养伤的如怀,他听见了竹心的惨叫,看见了那血腥的一幕,哪怕自身伤势未愈,依旧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与两名刺客殊死搏斗。
他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他能护住的一切。
哪怕,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竹心,也没能留住自己。
崔颖一步步往前走,脚下踩着冰冷黏腻的鲜血,每一步都重如千斤。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血污之中,晕开小小的一圈,却很快被更浓的血色吞噬。
她走到如怀身边,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而冰冷的肌肤,是源源不断涌出的、带着生命温度的鲜血。
“如怀……”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在……我回来了……”
趴在地上的少年,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微弱的呼吸猛地一滞,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细碎而虚弱的声音。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看不见崔颖的脸,却凭着那熟悉的声音,准确地抓住了她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夫、夫人……”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竹心……救、救竹心……”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
他看不见竹心已经没了气息,看不见那个温柔细心的小姑娘,永远地倒在了角落。他只知道,竹心出事了,竹心需要人救,而他,没能护住她。
崔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看着他满身鲜血,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纯粹而执着的担忧,看着他哪怕生命走到尽头,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他用命守护的小姑娘。
她怎么忍心,怎么敢告诉他,竹心已经走了。
怎么敢告诉他,他拼尽性命的守护,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个人。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悲痛,用尽可能温柔、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轻轻哄着他:
“别怕……竹心没事,她只是晕过去了……”
“我会救她,我一定救下她……”
“是你护住了她,如怀,是你救了她……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一句谎言,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在这一刻,她只能用这一点点虚假的温暖,留住这个少年最后的念想。
趴在她怀中的如怀,听到这句话,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笑了。
那是一个沾满鲜血、却干净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全身软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使命。他笑得温柔,笑得满足,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鲜血,从眼角滑落。
“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求您……给竹心找、找一种药……让她忘了我……”
“忘了……忘了……我!”
“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一辈子……”
他最后的心愿,不是自己活下去,不是念及自身的伤痛,而是让那个他用命守护的小姑娘,忘记他,忘记这血腥的一切,往后余生,平安喜乐,一世安稳。
崔颖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却依旧用力点头,用力笑着,给他最后的承诺:
“好……我答应你……”
“我一定给她找最好的药,让她忘了所有不开心的事……”
“我一定给她找一个最好的人家,让她一辈子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
她的哭声压抑而悲痛,听雨跪在院子里,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打扰。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崔颖破碎的哽咽,和如怀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少年靠在她的怀中,听着她温柔的承诺,脸上露出最后一抹安心的笑意。
他的指尖,缓缓松开了崔颖的衣袖。
胸口的起伏,一点点变缓,变弱,最终归于平静。
最后一丝气息,从他嘴角轻轻消散。
再也没有了声息。
怀里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
那个温和赤诚、拼尽性命守护他人的少年,永远地离开了。
陪着他一起离开的,还有那个安静乖巧、无辜殒命的小姑娘。
残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了整个洪州城。
黑暗如同潮水,吞噬了院子里的血腥与悲痛,却吞不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哀伤。
崔颖抱着如怀早已冰冷的身体,跪在一片血泊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眼泪流干了,心底的痛却愈发清晰,像是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每一次跳动,都疼得撕心裂肺。
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的分离,便阴阳两隔,永远地留在了这座沾满鲜血的院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将如怀的身体放平,又走到角落,轻轻抱起竹心小小的身躯。在她的臂弯里,竹心脸色苍白,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再也不会笑着喊她一声夫人。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吩咐听雨,冷静得近乎麻木:
“打水,备干净的衣衫。”
“给他们……清理干净,换身新衣服。”
“要体面,要安稳。”
她亲自为竹心拭掉身上的血污,梳理好散乱的发丝,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
将他们安稳地安置在屋内,崔颖缓缓转过身,看向地上那两具黑衣刺客的尸体。
方才的温柔与悲痛,瞬间被极致的冰冷与戾气取代。
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寒冬里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悯。
是这些人。
是这些丧尽天良的刺客,害死了竹心,害死了如怀,毁掉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安稳与温暖。
她看着护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这两个人,罪该万死。”
“拖出去,碎尸万段,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护卫们不敢违抗,立刻上前,将两具刺客的尸体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