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雪落无声时 > 第427 章 玉碎
  庭院之中,杜钦言刚刚下马。
  一身风尘仆仆的军旅官袍,一路长途奔波,面色极度苍白消瘦,身形单薄憔悴,早已不复从前挺拔俊朗。
  剧毒日夜侵蚀,让他精气神衰败至极,仅仅一眼,便能看出身体早已亏空至极。
  可他依旧强撑身姿,挺拔而立。
  王氏第一时间扑上前,紧紧拉住他,泪水止不住滑落:“钦言!你怎么瘦成这样!在洪州是不是受尽苦楚!有没有受伤!”
  杜钦明眼眶通红,静静看着久别兄长,满心酸涩。
  杜婉清泣不成声。
  他一一安抚家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廊下逆光而立的崔颖身上。
  四目相对那一瞬,时间彻底静止。
  杜钦言眼神骤然一滞,心口狠狠一缩。
  崔颖一步步缓缓走向他。
  素衣清冷,发髻间白玉簪温润明亮,眉眼平静,眼底却藏尽爱恨交织、蚀骨心痛。
  “你终于回来了。”她声音极轻,一字一句,清冷又心酸,“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一辈子把我蒙在鼓里。”
  杜钦言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你事事都替我安排妥当,和离、退路、安稳余生,什么都想到了。”她眼底含泪,笑意苦涩无比,“我只需要乖乖听话,安安稳稳离开就好,对不对?”
  “你怕我守寡,怕我难过,怕我痛苦,唯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宁愿所有人一起骗我,宁愿我恨你入骨,也不肯给我陪你相守的机会。杜钦言,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可以并肩共患难的妻子?”
  一句句质问,字字诛心。
  周围一家人全都愣住,大气不敢出。
  王氏瞬间明白一切,脸色惨白。
  崔颖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杜敬亭、王氏深深一礼,神情坦然决绝:
  “伯父伯母,今日我便把话说清楚。
  我与杜钦言,早已和离。这件事,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二位,怕伯母身子承受不住。
  承蒙杜家许久厚爱悉心照料,颖儿铭记一生。日后我会择日清点嫁妆,体面告辞,自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字字清冷,句句决绝。
  走过杜钦言身旁时,她脚步微微停顿,侧过身子,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冷冽又心酸,满是压抑已久的怨怼:
  “你费尽心思推开我,精心谋划和离,处处护我周全。
  大可直接一纸休书,干净利落一刀两断,何必联合所有人欺瞒我这么久?
  曾经所有情深诺言,岁岁相守,两两不离,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迈步往外走。
  发髻间那支同心白玉簪,不慎滑落而下,重重坠落在青石板门槛之上。
  清脆一声碎裂声响。
  玉簪从中断开,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复原。
  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回头,没有弯腰拾起碎片,径直走出杜府大门,消失在长安人流烟火之中。
  庭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无言。
  王氏低声痛哭,杜婉清泪如雨下,杜钦明满心酸涩,杜钦远静静看着一地碎玉。
  杜钦言一动不动,许久后走过去,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拾起所有碎裂玉片。
  冰凉碎玉嵌进掌心,棱角狠狠划破皮肉,鲜血缓缓渗出,他却毫无痛感。
  他一瞬间便全然明白。
  她全都知道了。
  她不是因为和离恨他。
  是恨他独自承受一切,恨他剥夺她相守资格,恨他从不信她可以共苦,恨他从头到尾,都独自替她走完所有选择。
  他仰望她离去方向,人早已消失不见。
  心口剧痛翻涌,剧毒隐隐发作,阵阵刺骨骨痛席卷全身,可远远不及失去她的万分之一痛苦。
  他紧紧攥住掌心碎玉,鲜血浸染白玉,再也无法拼凑圆满。
  曾经新婚赠予,许诺一生同心不离。
  如今玉碎人散,情深彻底归零。
  他缓缓起身,一言不发,转身走入书房,关门隔绝一切。
  她恨他,没关系。
  她离开,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好好活下去。
  替他看完长安月色,走完未尽余生,便足矣。
  杜家的祠堂藏在府邸最深处,青砖墙围起一方静谧天地,常年门扉紧闭,唯有朔望两日才会开启清扫,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香灰与陈旧木料交织的沉郁气息,透着不容置喙的肃穆。
  今夜,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被悄然推开,烛火被夜风卷得骤然窜高,又缓缓落下,将昏黄的光洒在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木牌上的字迹泛着幽微的光,静静俯瞰着堂内之人。
  杜钦言孤身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张被命运紧紧绷紧、随时可能崩断的长弓,没有半分佝偻,却难掩骨子里的疲惫与孱弱。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深邃的眼窝微微凹陷,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沉郁的决绝,藏着无人能懂的煎熬。
  杜敬亭负手站在他身侧,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玉带,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担忧与无力。
  王氏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紧紧攥着绣帕,帕子被拧得皱成一团,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这场注定沉重的对话。
  杜钦明与杜钦远跪在祠堂最后方的蒲团上,两个少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里皆是沉甸甸的慌乱,唯有祠堂角落的烛火噼啪作响,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杜婉清攥着门框,小半个身子探进来,眼眶通红,几次抬脚想迈入祠堂,却都被杜钦言投来的目光硬生生挡了回去。那目光不凌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出去。”
  杜钦言的声音很轻,音色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空旷的祠堂里缓缓散开,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杜婉清咬着下唇,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她死死憋着哭声,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想去找嫂子,我知道嫂子肯定还在生你的气,我去跟她解释,我去把她接回来……”
  “不许去。”杜钦言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可是——”杜婉清还想争辩,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出去。”
  这一次,杜钦言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让杜婉清再也忍不住,跺了跺脚,转身哭着跑了出去,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祠堂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晃得人心慌。
  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杜钦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父亲,母亲,儿子不孝。”
  王氏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慌忙起身,想要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哽咽:“钦言,你起来说话,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她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的儿子,向来顶天立地,从未如此这般,将自己置于如此卑微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