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顺着芦河,一路南行。
夜还深着,船头那盏马灯,把水面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霍辽辽坐在船舱里,抱着那册柜底之账,听着船底的水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透过船篷的缝隙,望见两岸黑黢黢的苇荡,偶尔掠过一两点萤火。她忽然想起,这一夜,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离那座困了她两辈子的省城,这么远。
林砚秋坐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支竹篙,偶尔轻轻一点,船便避开河心的暗礁。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舱外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霍辽辽裹紧身上的衣衫,忽然道:“林先生——这一路,要多久?”
“天亮前,到青崖镇。”林砚秋道,“芦河直通盐路尽头,顺水行船,省城到青崖镇,一夜便到。”
“佟家的人,不会拦?”
“拦。”林砚秋道,“可他们拦的是盐车,是盐引,是带着货的人。你我两个,一册账,一条船,连夜南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赶夜路的客商。”
霍辽辽沉默片刻,道:“你走这条路,走过多少回了?”
“十年里,来回过六回。”林砚秋道,“每一回,都是一个人,夜里来,夜里走。青崖镇的老账房,一次都没肯见过我。”
霍辽辽望着船尾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这十年,压在一个改了姓的人身上,该有多沉。
“沈先生,”她忽然道,“青崖镇——沈家当年,到底有多风光?”
林砚秋沉默片刻,道:“沈家最盛的时候,西北盐路,十辆盐车,有七辆是从青崖镇出去的。沈家的总号,就在镇子正中,门楼比县衙还气派。镇上的盐工、脚夫、伙计,养着上千口人。”
“那后来……”
“后来,朝廷整顿盐务,换发新引。佟老太爷要的不是盐引,是沈家那条盐路。”林砚秋道,“沈家不肯把总钥交出来,佟老太爷就趁着换引那场乱,借盐政道的手,把沈家满门,抄了。”
他说到“满门”两个字时,声音很平,可竹篙点水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沈家没了以后,”霍辽辽道,“佟家为什么不接手青崖镇?为什么反倒把盐路改了道?”
“因为青崖镇,认沈家。”林砚秋道,“佟家接手青崖镇,镇上的盐工,没有一个人肯替佟家卖命。佟家没了办法,只能把盐路改了道,绕开这座镇子。他要的不是这座镇,是这条盐路——镇子,就让它荒着。”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霍姑娘,”林砚秋忽然开口,“到了青崖镇,你要记牢一件事。”
“什么?”
“到了青崖镇,你我就是陌生人。”林砚秋道,“那一带,是佟家的势力范围。镇上哪怕一粒盐的动静,都会传到督办府的耳朵里。你我若同进同出,反倒惹人起疑。”
霍辽辽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去找沈家老账房,”林砚秋道,“我不能陪你。沈家老宅,我更不能露头——那宅子,佟某人盯了二十年。”
“那我怎么找他?”霍辽辽道。
“青崖镇西头,有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招牌还挂着,叫‘永丰号’。”林砚秋道,“那铺子的后院,连着沈家老宅的角门。老账房躲了二十年,就藏在那后院的地窖里。”
“他肯见我?”
“他不肯见任何人。”林砚秋道,“可他认得郑富贵。你带着郑富贵那句暗句去,敲三下角门的旧门环——他会开门的。”
霍辽辽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盐路尽头,有人等着。”
“就这一句?”她道。
“就这一句。”林砚秋道,“这一句,是郑富贵和沈家老账房,约了二十年的暗号。”
霍辽辽握着那册账,忽然道:“可我不认识他。他凭什么相信,我就是霍家的人?万一他以为,我是佟家派去的探子?”
林砚秋沉默了片刻。
“他信不信你,”他缓缓道,“就看你,能不能让他,看见郑富贵那句暗句背后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那册账。”林砚秋看着她怀里那册柜底之账,“老账房躲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本账。当年沈家灭门那晚,郑富贵跟着他做学徒,那册真账,被郑富贵从火里抢了出来,藏在身上。老账房一直以为,那册账,早跟着郑富贵,死在了那晚。”
霍辽辽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说,”她道,“郑富贵抢出来的,就是霍家柜底这册账?”
“正是。”林砚秋道,“郑富贵带着那册账,逃出沈家,改名换姓,进了霍家当账房。他把那册账藏进霍家的柜底,一等,就是二十年。”
“可那册账,”霍辽辽道,“我在柜底翻出来时,明明记的是霍家自己的账。”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砚秋道,“郑富贵改过那册账——他把沈家的旧账,一页一页,翻抄进了霍家的账册里。外人看着,是霍家的账;可老账房一看,就知道,那是沈家二十年的底账。”
霍辽辽抱着那册账,忽然觉得,这薄薄一册纸,竟沉得像座山。
“所以,”她道,“我要让老账房,看见这册账里的沈家旧账。”
“不错。”林砚秋道,“他看见那册账,就知道你是郑富贵信得过的人。他会把那笔二十年的黑账账目,还有那笔账藏在沈家老宅夹壁里的位置,告诉你。”
“那笔黑账,”霍辽辽沉默片刻,道,“到底记了什么?”
“记了二十年前,那批旧引换发的每一笔进出。”林砚秋道,“哪一批旧引该收回,哪一批该换新,佟老太爷压下了多少,放走了多少,每一年,从沈家盐路上,流走了多少银子——那册账里,都记着。”
“可那册账,”霍辽辽道,“要真是这么要紧,佟家这些年,为什么没把它找出来?”
“因为佟家以为,那册账,早就跟着沈家老账房,死在了灭门那晚。”林砚秋道,“他们找了二十年,找的是沈家老宅、沈家的旧档,还有沈家的老账房——他们万万不会想到,那册账,会被郑富贵,藏在霍家的柜底,藏了二十年。”
霍辽辽抱着那册账,忽然觉得,掌心里,滚烫滚烫的。
霍辽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前世,也到过青崖镇。
那是家破之后,她听说西北盐路的尽头,有个叫青崖镇的地方,镇上有个人,能证明霍家的清白。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一路打听,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青崖镇。
可她没能进镇。
她在镇外的山口,就被佟家设下的卡子拦住了。他们搜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凭据,说她是“私逃的盐商孤女”,要把她押回省城。她拼死挣开,逃进了山里,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才绕进了青崖镇。
等她找到永丰号时,天已经黑了。
她敲了门,没人应。她又敲,还是没人应。她一直敲到后半夜,角门才开了一条缝——门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只看了她一眼,便又把门,关上了。
“你走吧。”门后那个声音说,“霍家的账,救不了霍家。”
她跪在门前,求了一整夜,也没能再敲开那道门。
这一世,她再走到这道角门前,怀里抱着的,终于是郑富贵抢出来的那册真账了。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被一道门,挡在外面。
天,渐渐地亮了。
芦河两岸,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显出轮廓来。先是黑黢黢的山影,然后是田埂,是村落,是立在河边的一棵棵老柳。
再往南行,河水越来越浅,两岸的山,却越来越近。
“青崖镇,要到了。”林砚秋道。
霍辽辽抬起头。
前方河道的尽头,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镇子。镇子不大,灰瓦白墙,层层叠叠,顺着山势一直铺到山脚。镇口立着一座老牌坊,石头的,上面刻着三个字,字口里积了多年的尘:
青崖镇。
船在镇外的一处浅滩边靠了岸。
林砚秋先跳下船,四下一望,压低声音道:“霍姑娘,从这里上岸,往西走,过三条街,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