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别碰我!”,如同点燃了最后引信的炸药桶。
周乾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她颤抖的、布满伤痕的手腕不过寸许。
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惊恐的泪眼,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是尚未散尽的暴戾,是被抗拒点燃的怒火,更有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极怒和被“眼线”愚弄的屈辱感!
“李焕彩,你怕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翻江倒海般的怒意和冰冷的审视,“还是说,你心虚?”
李焕彩被他眼中那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怀疑和暴戾吓得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周乾煜被掐住脖子提离地面的画面,周乾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有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压迫感和赤裸裸的怀疑……这一切都超出了她承受的极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眼前周乾枫那张俊美却如同修罗般的脸孔开始模糊、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她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布偶,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
周乾枫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苦肉计?还是真的……?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快过思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头颅撞上车壁的前一瞬,猛地伸出双臂,将她软倒的身体牢牢接入怀中!
温软的身躯落入臂弯,带着惊人的轻和冷。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睫紧闭,唇瓣毫无血色,只有额角那处他刚才推搡造成的红肿和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行。
怀中真实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一部分暴怒的火焰,但也让那冰冷的怀疑更加清晰——她若真是太后精心培养的眼线,怎会如此脆弱?
还是说,这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用昏迷来逃避质问?博取同情?
“李焕彩?”
他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紧绷,不再是之前的命令或威胁,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急切。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仿佛想确认她的存在,手指有些粗鲁地去探她的鼻息——微弱,但尚存。
“该死!”
周乾枫低咒一声,不知是咒骂她的昏迷,还是咒骂自己此刻不受控制的心绪。
他猛地抬头,对着车外厉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命令,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凤白!回府!立刻!宣太医!”
“是!”
车外传来凤白冷静的回应,随即是急促的指令声和骤然加快的车轮滚动声。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再次狂奔起来,比来时更加疯狂。
车厢内,只剩下周乾枫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李焕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息。
他抱着她,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紧闭的双眼隔绝了所有让他烦躁的辩解和恐惧,只留下一种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这安静,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上的伤口——这动作与其说是怜惜,不如说是在避免证据被破坏。
他用审视的目光仔细查看她额角的红肿和手腕的伤痕,指腹轻轻按压伤口边缘,感受着皮肉的肿胀和温度,试图分辨这是否是精心设计的“新伤”。
然而,那伤口的深度、渗出的鲜血、以及她昏迷中因触碰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无比真实。
金疮药和布条还散落在旁边的软垫上。
周乾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混杂着暴怒、怀疑和一丝莫名焦躁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座上,动作看似轻缓,实则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仿佛在处理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证物。
然后,他拿起药瓶和布条,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僵硬和生疏。
他先用干净的布巾沾了点水囊里的清水,动作不算温柔地擦拭她手腕伤口周围的尘土和血污。
每一次擦拭,都带着审视的意味,目光锐利地扫过伤口的每一寸边缘,仿佛在寻找任何伪装的痕迹。
当冰凉的布巾触碰到伤口深处时,昏迷中的李焕彩似乎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哼。
周乾枫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那声细微的痛哼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带来一丝陌生的滞涩感。
他皱了皱眉,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感觉,继续动作,但擦拭的力道似乎……微不可察地放轻了一丝。
他打开金疮药的瓶塞,将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那几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皮肉的瞬间,他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抿紧薄唇,眼神复杂。
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笨拙而仔细地为她包扎。
包扎的过程更像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出于关心。
宽大的手掌显得有些笨拙,包扎的结打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歪扭,但他缠了一圈又一圈,确保伤口被覆盖住,不会因颠簸而再次撕裂——这关乎摄政王府的颜面,也关乎他后续的审问,她不能有事,至少现在不能。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竟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从未做过如此精细又需要耐心的事情,这让他感到一丝烦躁。
他沉默地坐在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被包扎好的手腕,又看向她苍白的睡颜。
昏暗中,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唇瓣依旧没有血色。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是后怕她真死了线索就断了?是懊恼自己下手失了分寸?还是……对她此刻毫无威胁的脆弱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不该有的动摇?
刚才在破庙外,在周乾煜面前,他那滔天的怒火和暴戾的占有欲(更多是对自己所有物不容侵犯的宣示),此刻在她无声的脆弱面前,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指向。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方,最终没有落下。
触碰她?不。她是太后的眼线,是潜在的威胁。
他只是需要她活着,清醒过来,然后……撬开她的嘴,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包括她与周乾煜的关系!
“李焕彩……”
他低哑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你最好祈祷自己快点醒来。本王的问题,还等着你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疾驰的隆隆声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心跳。
怒火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制;怀疑丝毫未减,反而因她的昏迷和脆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只有那丝莫名的焦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又迅速被冰冷的潭水吞没。
马车朝着摄政王府疾驰而去,带着一个昏迷的、身份可疑的王妃,和一个内心被暴怒、冰冷的怀疑和一丝难以名状的焦躁所充斥的摄政王。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等待李焕彩的,绝非温情脉脉的关怀,而是更深的漩涡和严酷的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