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时,周乾枫独自站在寝殿外。
掌心紧握着那枚冰凉的玉珏,指腹在凤纹与龙纹间无意识地来回摩挲,那截然不同的触感搅动他心中的情绪——一种冰冷黏稠的、名为“愧疚”的东西,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隔着雕花木门,李焕彩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声,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凤白低低的劝慰戛然而止,显然发现了门外他沉重的存在。
他抬手,指节触碰到冰冷的黄铜门环,却在发力推开的瞬间僵住。
“长乐未央”的篆字在指下龙纹的凹槽里泛着幽冷的月光,像无声的鞭挞,狠狠抽在他方才暴戾的言行上。
那温润的凤纹面,此刻更像一张嘲讽的嘴脸,嘲笑着他被一个愚蠢的半面之词轻易点燃的滔天怒火。
他差点……他差一点就亲手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在那之前,甚至可能和他一样,只见过这玉珏的一面——是龙是凤?
她记得吗?还是这无妄之灾,仅仅源于她一次无心之失的遗忘?
“王爷,太医到了。”
凤白的声音在身后恭敬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周乾枫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他进去,仔细诊治王妃的伤。”
“仔细”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近乎补偿的急切。
他侧身让开,看着太医提着药箱躬身入内。
门开合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气扑面而来。
周乾枫的目光越过凤白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内室榻上的情景——李焕彩侧卧着,长发散乱,盖着薄被,裸露在外的肩头缠着刺目的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她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单薄而紧绷的轮廓,却像针一样扎进周乾枫眼底。
门再次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周乾枫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伫立在门外,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寝殿内传来太医低声询问的声音,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当听到李焕彩因触碰伤口而骤然拔高又死死压抑下去的痛哼时,周乾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玉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坚硬的玉珏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抵消了一点心口的窒闷。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出来,额上带着细汗,恭敬回禀:“王爷,王妃的伤口已重新处理妥当。旧伤撕裂,又添新创,失血不少,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疼痛剧烈,且王妃心绪激荡,郁结于心,需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太医顿了顿,斟酌着补充,“王妃……似乎一直紧绷着,不肯放松,于伤势恢复不利。”
周乾枫沉默地听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医脸上,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寝殿内只剩下李焕彩和侍奉的凤白。
周乾枫在门外又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钩子,一下下拉扯着他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愧疚”。
他再次抬手,这次,没有太多犹豫,轻轻推开了门。
室内烛火昏黄,药味弥漫。
李焕彩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她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蹙,身体在薄被下微微蜷缩,充满了戒备和不安。
周乾枫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
他的影子投在李焕彩身上,让她似乎不安地动了动。
凤白见状,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至外间。
周乾枫的目光落在她缠着厚厚纱布的肩背——那下面,不仅有苏清漪诬陷时侍卫造成的抓伤,更有……他下令拖拽时撕裂的旧伤。
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僵硬和……小心翼翼。
玉珏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低头看着玉珏上那狰狞的螭龙和“长乐未央”,又看向榻上脆弱不堪的人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咳……”
李焕彩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牵动了伤口,她痛得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紧,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人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那双曾经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当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谁时,那惊惶瞬间化为冰冷的戒备,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床榻内侧缩去,却因剧痛而僵住,只能死死地盯着他。
周乾枫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道歉?
在经历了那样的狂风暴雨后,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再次刺伤她。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那只曾狠狠下令拖拽她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和僵硬,拿起了榻边矮几上太医留下的、装着清凉止痛膏药的玉盒。
冰凉的药膏沾上他的指尖。他避开她戒备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肩头渗血的纱布边缘。
然后,用平生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将指尖的膏药,轻轻点涂在她纱布边缘裸露的、红肿滚烫的肌肤上。
李焕彩的身体在他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
她猛地闭上了眼,牙关紧咬,仿佛在忍受巨大的屈辱和痛苦。然而,预料中更粗暴的对待并没有到来。
那指尖上的药膏带着刺骨的冰凉,却奇异地稍稍缓解了伤口火辣辣的灼痛。
周乾枫的动作笨拙而生涩,涂药的范围仅限于纱布边缘那一小片红肿,甚至不敢碰到纱布本身。
他屏着呼吸,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精密操作,额角竟也渗出了细汗。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他平日的杀伐决断、冷硬威严,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反差。
时间在沉默和指尖微凉的触感中缓慢流逝。
李焕彩紧绷的身体,在那持续不断的、极其轻柔的、只带来一点凉意的触碰下,竟不可思议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放松。
虽然她的眉头依旧紧锁,牙关依旧紧咬,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戒备,似乎被这笨拙的“抚慰”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周乾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这笨拙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的药膏用完。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药膏和她肩头那一点被涂抹均匀的清凉,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
他将玉盒轻轻放回矮几。目光再次落到她苍白疲惫的脸上。
此刻,她依旧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周乾枫沉默地坐着,没有离开。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雨声——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带着药味和血腥味的寂静里。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周乾枫以为她再次睡着了。
他才用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的声音,极其缓慢地开口:“……玉珏,是双面的。”
榻上的人影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闭着眼。
周乾枫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龙纹……‘长乐未央’……苏清漪,她只看到了凤纹。”
“你……你之前,是不是也只见过一面?”
他问完,屏息等待着。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就在周乾枫以为她不会回答,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即将熄灭时,李焕彩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