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混合着方才打翻水渍的淡淡腥气。
李月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小翠”身上。那威压沉甸甸的,几乎让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西暖阁外院?小翠?”
李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直得像一把尺子,“抬起头来。”
命令不容置疑。
李焕彩(小翠)心脏猛地一缩,但身体却完美地执行着惊恐丫鬟的反应。
她瑟缩着,带着哭腔,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抬起了沾着泥水的脸。
那张人皮面具下的五官平庸至极,此刻因“恐惧”而扭曲着,眼神躲闪,嘴唇哆嗦,额发凌乱地贴在湿漉漉的额角,狼狈不堪。
李月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刮过这张陌生的、毫无特色的脸。
她看得极其仔细,从眉眼轮廓到鼻梁的弧度,再到下颌的线条,甚至皮肤上细微的纹理和因为寒冷或恐惧而起的鸡皮疙瘩。
没有易容的痕迹?
这张脸平凡得毫无破绽,表情也符合一个闯祸后怕得要死的底层丫鬟。
但李月的直觉在疯狂叫嚣——不对劲!
西暖阁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意外”太巧了!巧得像是精心设计的试探!
她的目光扫过“小翠”沾满泥水的粗布衣袖和衣襟。
方才摔倒时,这丫鬟的手下意识地撑地,袖口和衣襟下摆都蹭上了泥污,甚至还有几片细小的碎瓷片划破了布料,留下浅浅的痕迹。
“起来。”
李月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一丝方才的绝对威压,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谢、谢月姐姐……”
李焕彩(小翠)如蒙大赦,又带着后怕,哆哆嗦嗦地想要爬起来。
她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吃力,仿佛摔得不轻,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身体还微微摇晃。
就在她“艰难”起身的过程中,借着身体的晃动和手臂的支撑动作,她的视线如同最隐蔽的暗器,精准地投向李月的袖口——那个她之前观察到对方有细微动作的位置!
光线昏暗,但李焕彩作为考古学家,对细微的痕迹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就在李月刚才出手托住炭盆、又扶稳小丫鬟的那一系列迅捷动作时,她宽大的蓝色袖口被动作带得向上滑动了些许!
此刻,在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痕迹,映入了李焕彩的眼帘!
那痕迹很短,不过寸许,颜色暗沉,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且形状……并非自然沾染的污渍,更像是指尖用力擦拭后留下的残余线条!
最关键的是,那位置,恰好对应着李焕彩之前推测的、可能藏匿传递物(如薄纸片)的袖内夹层附近!
李焕彩的心猛地一沉,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血?
李月受伤了?不可能!
以她刚才展现的身手,对付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怎么可能伤到自己?
而且那血迹的位置……在袖口内侧!极其隐蔽!
更像是……在传递某种情报时,不小心沾染了血迹?或者……传递的情报本身,就带着血?!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这血,会不会是……传递情报的“信使”的血?
太后控制眼线的手段层出不穷,用活物(如训练过的鸟雀、虫豸)传递密信并非不可能。而李月袖口那点残余的血迹,极有可能是在接收或传递这种“血契信物”时沾染上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明珠”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紧急、甚至可能付出了某种“代价”的情报传递!
传递的内容……十有八九,就是今日书房里发生的剧变!
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小翠”起身瞬间那极其短暂、近乎凝固的视线停顿!
虽然这丫鬟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瑟缩惊恐的模样,但那一刹那的失神和目光的聚焦点——正是她的袖口!
李月的心跳骤然加速!袖口!她瞬间明白了!
这个该死的“小翠”刚才摔倒时,视线角度极其刁钻,很可能看到了她袖口内侧那点没处理干净的血迹!
暴露了!
虽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在“西暖阁”这个身份背景的丫鬟眼前暴露这点异常,足以致命!
无论这个“小翠”是真的丫鬟还是李焕彩的探子,都绝不能留!
杀意!
冰冷的、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李月。
她握着账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袖中,一枚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刀片悄然滑入指间。
只需一个动作,就能割断眼前这个碍事丫鬟的喉咙,快得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事后,完全可以推给方才的“意外”——比如她被碎瓷片割伤了要害?
库房重地,意外身亡一个粗使丫鬟,再正常不过。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那个收拾残局的小丫鬟抱着纸张,吓得大气不敢出,僵在原地。其他下人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李焕彩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锁定自己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杀意!
李月动了杀心!就在此刻!就在这众目睽睽(虽然其他人不敢看)之下!
怎么办?硬拼?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伪装的丫鬟身份,面对李月这种级别的暗桩,胜算渺茫,且会立刻暴露身份!
呼救?
且不说周乾枫的暗哨会不会立刻出手(他们可能还在观望),一旦暴露身份,后续计划全盘皆输!
电光火石之间,李焕彩做出了决定——赌!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更加真实的、源于生理痛苦的扭曲所取代。
她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那里正是被周乾枫撕裂的伤口位置),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虚弱喊道:“月、月姐姐……奴婢……奴婢的肩膀……好痛……方才摔倒好像撞到柱子了……骨头……骨头是不是断了?”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泥水,看起来凄惨无比。
肩伤!这是她此刻唯一可以利用的“真实”破绽!
她赌李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明显因“意外”而受伤、且是“西暖阁”下人的丫鬟下死手!
这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
尤其在这个王爷刚刚下令严加戒备栖梧院的时候!
李月指间的刀片微微一滞。她看着“小翠”痛苦捂住肩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眼神闪烁不定。
肩膀?撞伤?
看起来不像装的……而且,她捂着的位置……李月瞬间想起,凤白曾隐晦地提过,王妃(李焕彩)似乎有肩背的旧伤?
这个“小翠”……
是巧合?还是……李焕彩本人?!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李月脑中炸响!
如果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小翠”就是李焕彩本人伪装……那她刚才的“意外”、她的注视、她对肩伤的强调……这一切就都有了更可怕、更合理的解释!
她是在试探!是在确认!
李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烈!
如果真是李焕彩,那就更不能留!必须立刻、马上除掉!不惜一切代价!
但就在她杀心炽盛,几乎要不顾一切出手的瞬间——
“库房何事喧哗?”
一个低沉、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突然从月亮门口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势,瞬间打破了库房内凝固到极点的气氛。
所有人,包括李月和李焕彩,都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侍卫统领陈宇,按着腰间的佩刀,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立在月亮门口,脸色沉肃。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王府侍卫。
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