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的学员一共来了一百二十多个，都是各乡各镇推选上来的进步青年。
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刚满十八。
有的在卫生所当过赤脚医生，好歹见过针管和镊子；有的仅仅只是识字，连体温计都没摸过。
南星他们这几位老师得从基础开始教。
教室设在卫生院新建的两层楼房里，分了三个班，两个老师负责一个班。
她每天上午授课，下午备课，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
连之前承诺的周末回去给王思南做辣椒酱的事情都没法兑现了。
同行的几位老师里，有一位姓孙的老中医，五十多岁了，中医底子极厚。
南星听了他一堂课后，便主动找到孙老师，提出想跟着他学中医。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问："你西医底子不错，怎么想起学中医了？"
南星老老实实地说："我临床看病的时候，遇到好多情况西医处理得了，但有的慢性病、调理类的病症，中医更管用。多学一点，病人就能少受一点罪。"
孙老师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 《神农本草经》，“拿回去背，一个星期看你能背多少。”
经历过高考的人，背书怕什么？
有空南星就拿着书背。
学员也要背，但是他们只需要背孙老师摘选下来的几段。
“南老师，你怎么也背这书？”有学生看到了问她。
南星笑了笑，说：“活到老，学到老。”
第二周结束，她主动找孙老师过关。
孙老师抽了几段，南星都能流利的背出来。
孙老师点了点头，说：“中医想要学好，耐心很重要，明天跟我一起上山采药，以后每周末没课的时候都要上山采药。”
渠县四面环山，五月正是草木疯长的季节。
南星跟着孙老师，在当地学员的带领下，走遍了周边的山。
第二月开始，南星每周要安排两天带学生们在卫生院坐诊。
让她们轮流充当助手，亲眼看看真实的病人是怎么问诊、怎么检查、怎么处理。
每次坐诊她都会把流程详细讲解一遍，完了还让学生们自己上手摸一摸胎位、听一听胎心，手把手地教。
蒋英路过时，重重的哼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南星感到很奇怪，自己也没得罪过她，后来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因。
蒋英是县卫生院唯一的妇产科医生，三十四五岁，解放前上过卫校。
她原本以为这次的培训老师会轮到她来做，毕竟县里开会的时候确实提过她的名字，连讲课安排都拟了个大概。
结果市里直接派了人下来，而且派下来的还是南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比她整整小了一截。
培训老师额外会有一份工资，当地卫生部还会多发一份票，待遇丰厚，她早就盘算着了，没想到被人截胡了。
蒋英嘴上没说过什么，但心里那口气一直堵着。
只想着找机会打脸南星。
这天下午，南星正带着几个学生在卫生院走廊里做教学，忽然听到旁边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对夫妻的对话。
"你肚子疼就别走了，我先去交费，你在这儿坐一会儿。"那个男人说。
"我肚子胀痛，想上大厕，就上趟厕所，很快就回来。"女人的声音虚弱。
"那草纸够不够？你早上还流血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累着了，让我回去多休息，开了几副保胎药。"
南星的脚步顿住了，她偏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衬衫，正扶着妻子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妻子有点瘦，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南星朝那对夫妻走过去，喊住了男人："同志，你爱人怀孕几个月了？肚子疼得厉害吗？"
男人停住，见妻子拿着草纸进了厕所，才回头。
南星穿着白大褂，但他不认识这张脸，有些迟疑："你是医生？之前不是说卫生院只有一个妇产科医生吗？"
南星走上前，说："我是军区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也是市里派来给卫生员上课的老师。刚才听到你爱人说流血又肚子疼，这个情况不太对，我想再给她检查一下。"
男人一听"军区医院"四个字，态度立刻客气了，连忙说："怀孕快两个月，上周就开始肚子疼，断断续续的流血，今天才来看的。蒋医生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南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怀孕近两个月，腹痛加阴道出血，这症状太像宫外孕了。
在没有B超的年代，宫外孕是孕妇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一旦输卵管破裂，腹腔内大出血，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能要了人命。
她转头对旁边跟着的一个学员说："小刘，你去厕所门口等着，等那位女同志出来了，带到我的诊室来。"
小刘应声跑了过去。
男人见状，忙问："医生，我爱人这是怎么啦？"
"我怀疑是宫外孕。"
男人看着南星的脸色，心里一下子慌了，“宫外孕是什么？严重吗？”
“严重。不过现在还没确诊，要先检查才能确定。你先别慌，你爱人出来了，带她来我来诊室。"
说完，她转身往诊室走。
没一会儿，小刘就把那位孕妇领过来了。女人捂着肚子，步子迈得很小，每走一步眉头都皱一下。
南星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先是做了腹部触诊，又做了双合诊检查，手指探入时明显感觉到左侧附件区有饱满压痛，活动度不好。
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为了更稳妥，南星让学员去请孙老师过来。
孙老师的脉诊技术好，中西医结合确认一下，比她自己一个人下判断要保险。
正等着孙老师，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蒋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连门都没敲就直接走了进来："南医生，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的病人，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把人带来了？"
她站在门口，双手叉在腰间，目光从躺在检查台上的孕妇身上扫到南星脸上，嘴角绷得很紧。
南星正在检查记录上写东西，头也没抬："蒋医生，我怀疑她是宫外孕，情况紧急，来不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