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躺在矮榻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大脑依然清醒。常坤阴冷的眼神、萧绝深沉的警告、几个将领们复杂的目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个时辰。因为直觉告诉她，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在帐壁上跳动。她强迫自己放松呼吸，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手掌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时——
“急报——！”
嘶哑的喊叫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韦诗猛地睁开眼，丫的，又来。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密集而尖锐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有人从马背上滚落，然后是更急促的喊叫：“黑山峡谷遇袭！粮道被断！”
她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陈锋的脸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郡主，又出事了！”
韦诗已经抓起披风披在身上，系带的手指稳定而迅速：“说清楚。”
“北狄一支精锐骑兵绕过正面防线，突袭了黑山峡谷！”陈锋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峡谷是通往后方粮仓的必经之路，现在已经被北狄人控制！侯爷和王爷已经赶往帅帐！”
韦诗的心沉了下去。
黑山峡谷。
她记得那个地方——在那些被她反复研究的地形图册上，那是一条狭长而险峻的山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从北疆大营到后方最大的粮仓“平阳仓”，这是唯一一条能在冬季通行的道路。若粮道被断……
前线五万大军，存粮仅剩十几日。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
帅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数十盏牛油灯将帐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寒意。长条木桌周围站满了人——靖王、萧绝、各营主将，还有刚刚赶到的韦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巨大的北疆地形图上。
地图中央，黑山峡谷的位置被用朱砂笔重重圈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
跪在桌前的斥候浑身脏污，左臂还在渗血。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寅时三刻！北狄人趁着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发动突袭，守军只有两百人，根本挡不住！对方至少有一千骑兵，全是精锐！”
“一千人？”一名络腮胡将领猛地拍桌，“他们怎么绕过去的？正面防线是纸糊的吗？！”
探马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他们……他们是从西面的‘鬼哭涧’穿过去的！那条路冬天根本没人走，全是冰崖绝壁！可北狄人……他们用绳索和铁钩，硬是爬过去了！”
帐内一片死寂。
鬼哭涧。
韦诗在脑海中迅速调出那个地方的地形记忆——那是一条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路”的峡谷，冬季冰封后崖壁上会结满光滑的冰层，连山羊都难以立足。北狄人竟然选择从那里突袭……
“他们付出了代价。”斥候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恐惧，“我在撤退时回头看了一眼，鬼哭涧的崖底……堆满了尸体。至少有两三百人摔死了。但剩下的人……他们冲出来了。”
用两三百条命，换一条奇袭之路。
萧绝盯着地图，手指按在黑山峡谷的位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而危险。
“粮仓还有多少存粮？”他问。
负责后勤的将领脸色惨白：“平阳仓的存粮……只够前线大军支撑十五日。但那是算上正常运输损耗的。如果要从其他路线绕行……”他咽了口唾沫，“至少要多走百里，而且有三段路冬季根本无法通行马车。就算强行运输，损耗会超过六成，时间……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而大营的存粮，只剩十几日。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额头冒汗。韦诗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恐惧的气味，在密闭的帐篷里发酵。
“必须夺回峡谷。”靖王开口了，声音沉重，“不惜一切代价。”
“怎么夺？”络腮胡将领吼道，“主力被北狄正面大军牵制在狼牙口一线，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不到三千！对方占据峡谷险要地形，一千精锐据守，我们拿什么打？！”
“那就从各营抽调！”另一名将领反驳，“每营抽五百人，凑出五千精锐，强攻！”
“你疯了？正面防线一旦松动，北狄主力立刻就会压上来！到时候别说粮道，连大营都保不住！”
争吵声骤然爆发。
将领们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吼叫，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有人主张强攻，有人主张分兵，有人甚至提议放弃前线后撤——但立刻被更激烈的骂声淹没。
韦诗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萧绝身上。
这个男人没有参与争吵。他依然盯着地图，手指从黑山峡谷的位置缓缓移动，沿着那条蜿蜒的路线，一直划到鬼哭涧，再划回正面防线。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那张地图刻进脑子里。
灯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都看向萧绝，等待他的决断。
萧绝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像刀，刮过皮肤时带来刺痛感。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靖王身上。
“王爷。”他说，“正面防线，必须稳住。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靖王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本帅明白。正面交给我。”
“好。”萧绝的手指重新按回地图，“我从亲卫营和前锋营抽调两千轻骑，即刻出发，驰援黑山峡谷。”
“两千对一千？”络腮胡将领忍不住开口，“侯爷，对方占据地利，我们……”
“我们没有时间集结更多兵力。”萧绝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拖一个时辰，粮道就危险一分。两千人，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萧绝转身，开始点将：“陈锋，你带亲卫营五百人，一刻钟内集结完毕。张猛，前锋营一千五百轻骑，给你两刻钟。所有人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弓箭、刀盾、绳索、铁钩，该带的都带上。两刻钟后，营门集合。”
“是！”陈锋和张猛同时抱拳。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韦诗看着萧绝的背影。这个男人站在地图前，身形挺拔如松，披风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帐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侯爷。”她开口了。
声音清晰，平静，在安静的帅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萧绝转过身，看着她。灯光在他眼中跳跃，看不出情绪。
韦诗向前走了一步，走到木桌前。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黑山峡谷的位置。指尖能感受到羊皮纸粗糙的纹理，还有朱砂笔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我随侯爷同去。”她说。
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不可！”络腮胡将领第一个吼出来。
“我熟悉黑山峡谷地形。”韦诗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此前研究地图时，我重点关注过那里。峡谷全长七里，最窄处位于中段‘一线天’，宽度仅三丈。两侧崖壁高约十五丈，东侧崖壁有天然形成的岩缝和凸起，可供攀爬。西侧崖壁较为光滑，但靠近谷口处有一片松林，可隐蔽接近。”
她每说一句，帐内就安静一分。
将领们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韦诗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抬起头，看向萧绝：“此外，我可率医疗队前移。夺回峡谷的战斗必然会有伤亡，医疗队随军行动，能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