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走到那二十九名士兵面前。风雪打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皮肤被冻得发麻。她逐一扫过他们的眼睛——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此刻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检查装备。”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来,“冰镐要握紧,钩爪要检查卡扣,绳索要检查每一寸。攀冰不是爬山,一步错,便没有重来的机会。”
士兵们沉默地开始检查。金属碰撞声、绳索摩擦声、靴子踩雪声混在一起。韦诗走到装备堆旁,拿起一把冰镐。铁制的镐头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前端的锯齿很锋利。她握了握,重量合适。
萧绝走到她身边。
“子时。”他说,“子时之前,必须就位。子时整,我会率主力发起佯攻,吸引注意力。你们看准时机,从后方突袭。”
韦诗点头。
她看向那面冰壁。夜色正在降临,天空从铅灰色转为深蓝。冰壁在暮色中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最后的天光。
三十丈。
近乎垂直。
她握紧了冰镐。
***
戌时三刻,天色彻底黑透。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寒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刮过冰壁时发出呜呜的怪响。月亮被云层遮蔽,只有稀疏的星光洒下来,在冰面上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韦诗站在冰壁下方,仰头望去。
三十丈的高度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恐怖。冰壁表面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地方有凸起的冰棱,有些地方则光滑如镜。她能看见冰层深处隐约的裂纹,那是温度变化造成的。这些裂纹可能成为攀爬的支点,也可能在受力时突然碎裂。
“第一组,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
五名士兵出列。他们穿着深色劲装,腰间系着绳索,手中握着冰镐。每个人脸上都涂了炭灰,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走到冰壁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第一人动了。
冰镐挥起,锋利的镐头狠狠凿进冰面。咔嚓一声脆响,冰屑四溅。他用力试了试,确认牢固后,另一只手的钩爪向上抛出。铁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当一声扣住上方一处凸起的冰棱。
他开始攀爬。
动作很稳,但很慢。攀冰不同于攀岩,冰面太滑,每一次移动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先用冰镐固定,再用钩爪寻找下一个支点,然后双脚蹬着冰面,一点点向上挪动。
寒风呼啸。
他们的身影在冰壁上显得渺小而脆弱。
韦诗盯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她能听见冰镐凿击的声音,能听见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十尺,二十尺……第一人爬到了三分之一的高度。
“第二组,上。”
又是五人。
冰壁上又多了五个移动的黑影。他们分散开来,彼此间隔三丈左右。这是韦诗要求的——不能太近,否则一人失手会连累其他人;也不能太远,否则绳索无法相互支援。
萧绝站在韦诗身后三丈处。
他身后是剩下的两千骑兵,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头看着冰壁上那十个移动的黑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冰镐凿击声在峡谷中回荡。
陈锋走到萧绝身边,压低声音:“侯爷,郡主她……”
“让她指挥。”萧绝打断他,眼睛始终盯着冰壁,“她既然敢带队,就有把握。”
陈锋欲言又止。
他看向韦诗。那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冰壁下方,仰着头,一动不动。风雪吹动她的衣摆,她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稳。
***
第一组爬到了十五丈高度。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最左侧那名士兵的冰镐凿进一处冰棱时,冰棱突然碎裂。咔嚓一声脆响,整块冰棱脱落,带着冰镐一起向下坠落。士兵失去支撑,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小心!”
下方有人惊呼。
士兵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松开冰镐,双手抓住钩爪的绳索。但下坠的力量太大,钩爪扣住的冰棱也承受不住,开始松动。冰屑簌簌落下,钩爪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要掉下来了。
韦诗动了。
她几乎在冰棱碎裂的瞬间就冲了出去。脚下积雪被踩得飞溅,她冲到冰壁下方,抓起地上的一根备用绳索。绳索一端系着铁钩,她抡起绳索在空中旋转两圈,然后猛地向上抛出。
铁钩划破夜色。
叮!
铁钩精准地扣住了士兵腰间绳索的连接环。韦诗双手抓住绳索另一端,身体后仰,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下坠的力量传来,她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去,靴子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稳住!”
萧绝的吼声响起。
他冲到韦诗身后,双手抓住她手中的绳索。陈锋和另外几名士兵也冲过来,七手八脚抓住绳索。下坠的力量被分散,但依然沉重。那名士兵悬在半空,离地面还有十丈高度,正在剧烈晃动。
冰壁上,其他攀爬的士兵都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下方。
“别停!”韦诗吼道,“继续爬!不要分心!”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冰壁上的士兵们咬了咬牙,重新开始移动。冰镐凿击声再次响起。
韦诗双手死死抓着绳索,她能感觉到粗糙的麻绳磨擦着手掌。旧伤口被撕裂,温热的血渗出来,浸湿了手套。但她没有松手,而是开始缓慢地收绳。
“拉上来。”她对萧绝说。
萧绝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晶,但她眼神冷静得可怕。
“一,二,三——拉!”
众人一起用力。
绳索一寸寸收回。悬在半空的士兵开始缓缓上升。他努力稳住身体,双脚在冰壁上寻找支点。终于,他踩住了一处凸起,借力向上攀爬,重新抓住了自己的钩爪。
危机解除。
韦诗松开绳索,低头看了看手掌。手套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的。她扯下手套,随手扔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三两下缠好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萧绝走到她面前。
“你……”
“我没事。”韦诗打断他,重新拿起冰镐,“时间不多了。第三组该上了。”
她转身看向剩下的十九名士兵。那些人的眼神变了——之前的怀疑和担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狂热的信任。他们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冷静的脸。
“第三组,上。”
***
子时将至。
冰壁上已经爬满了人。三十个人,分六组,像黑色的蜘蛛在巨大的冰镜上缓慢移动。韦诗在第三组,她爬在中间位置,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攀冰需要技巧,更需要耐心。
她每一次挥动冰镐,都选择冰层最厚实的地方。每一次抛出钩爪,都瞄准有足够承重能力的凸起。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计算过。
萧绝在下方看着。
他看见韦诗爬过十五丈高度时,遇到一处光滑如镜的区域。那里没有任何凸起,冰面平整得连雪花都站不住。其他士兵在那里停滞不前,有人试图横向移动寻找支点,但冰面太滑,险些失手。
韦诗停了下来。
她仰头看了看上方,又低头看了看下方。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冷气的事——她松开了钩爪。
铁爪从冰面上脱落,绳索垂落下来。
“她要干什么?”陈锋惊呼。
萧绝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握紧了。
冰壁上,韦诗将钩爪收回腰间。她双手各握一把冰镐,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左手的冰镐向上挥出。镐头凿进冰面,她借力向上跃起,同时右手的冰镐挥向更高处。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仅靠两把冰镐支撑。然后她拔出左手的冰镐,再次向上挥出。就这样,她像一只壁虎,仅凭两把冰镐,在光滑的冰面上一点点向上攀爬。
没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