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帐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像这个庞大军营的心跳。
韦诗看着春兰和秋菊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和她一起出任务的战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情绪,声音平静而清晰的交代她们:“记住,你们随王爷回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王爷安全,其次是传递消息。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两人用力点头,将铜簪仔细藏进发髻。
帐帘掀开,清晨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霜雪和尘土的味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正在酝酿。
韦诗目送她们离开,转身走到桌案前。桌上摊着一张北疆地图,墨迹还未干透——那是昨夜她回来后连夜绘制的,标注了所有可能的行军路线、伏击点和补给站。她的手指划过朔风谷的位置,那里地形复杂,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蜿蜒的谷道,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是个天然的陷阱。
也是个天然的绞肉机。
她正思索着,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像暴雨前的第一声惊雷。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马蹄踏碎冻土的脆响,还有斥候嘶哑的喊声:“急报——北狄主力集结朔风谷——”
韦诗的手猛地按在地图上。
朔风谷。
她抬起头,帐帘已经被掀开,青鸾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姑娘,斥候急报,北狄主力没有后撤,在朔风谷一带集结,兵力……兵力远超预估!”
“多少?”韦诗的声音很稳。
“至少五万骑,”青鸾的声音在抖,“而且还在增加。斥候说,谷口已经竖起王旗,是……是北狄大汗的金狼旗。”
金狼旗。
韦诗闭上眼睛。前世记忆里,北狄大汗亲征只有两次,一次是十年前攻破北疆三镇,一次是……靖王府满门抄斩那年,北狄铁骑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这一次,提前了。
“王爷和侯爷呢?”她问。
“已经召集众将,在帅帐议事。”
韦诗抓起披风,大步走出帐篷。
清晨的军营已经沸腾。
士兵们从各个帐篷里涌出来,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战马被牵出马厩,蹄铁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韦诗穿过人群,走向中军帅帐。
帅帐前已经站满了将领,个个甲胄在身,脸色凝重。她看到父亲靖王站在帐门口,一身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眉头紧锁。萧绝站在他身侧,一身玄色战袍,腰佩长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锋,扫过每一个走进帅帐的人。
韦诗走到父亲身边。
靖王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桌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北疆地形图,十几名高级将领围在桌边,个个面色铁青。帐内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但每个人额头上都渗着细密的汗珠。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铁锈和男人汗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恐惧。
萧绝走到主位,没有坐下。
“斥候急报,北狄主力五万骑,集结朔风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头,“金狼旗已立,北狄大汗亲征。”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五万…而且不是全部…”一名老将喃喃道,“朔风谷离我们只有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两日可至。”
“我们北疆大营现有兵力多少?”另一名将领问。
“三万八,另外,其余兵力都在周边几个镇,还有各个关口镇守,想要集结,需要时间。”
“三万八对五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而且北狄全是骑兵……”
“固守吧,”一个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周廷儒一身绯色官袍,缓步走进帅帐。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甚至带着几分从容。他在萧绝对面站定,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靖王身上。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固守大营,等待朝廷援军,”周廷儒的声音很平稳,“北狄骑兵虽众,但我军据营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支撑。若贸然出击,以少击多,一旦有失,北疆防线将全线崩溃。”
帐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韦诗站在父亲身侧,看着周廷儒。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在等,等萧绝反驳,等众将质疑,然后他就可以抛出下一句话。
果然,萧绝开口了。
“固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大人可知,北狄为何选在朔风谷集结?”
周廷儒微微皱眉:“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错了,”萧绝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朔风谷两侧山崖陡峭,中间谷道狭窄,看似易守难攻,实则是个死地——一旦被堵住谷口,谷内大军进退不得。北狄选在那里,不是要固守,是要诱我们进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他们在等我们以为他们想固守,然后趁我们松懈,一举冲出谷口,直扑大营。到那时,我们连固守的机会都没有。”
周廷儒的脸色变了变。
“即便如此,以少击多也是兵家大忌,”他坚持道,“况且朝廷对北疆连年用兵已有不满,此次若再贸然开战,耗费钱粮,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帐内众将的脸色更难看了。
韦诗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周廷儒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为国为民,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朝廷不想打了,你们再打就是抗旨,就是耗费国帑,就是……功高震主。
萧绝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朔风谷划到大营,再划到周边的山脉、河流、隘口。他的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棋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周大人说得对,”他突然说。
众将一愣。
周廷儒也愣了。
“固守确实是稳妥之策,”萧绝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但诸位想过没有——我们固守,北狄会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们会分兵,”萧绝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一支骑兵绕道西侧,袭击我们的粮道;一支骑兵东进,骚扰周边村镇;主力则堵在朔风谷口,牵制我们的大军。到那时,我们被围在营中,粮草断绝,援军未至,而北狄可以肆意劫掠北疆三镇,屠戮百姓,焚毁村庄。”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等朝廷援军赶到,北疆已经是一片焦土。而我们这些守将,就算活着,也是失土之罪,当斩。”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韦诗看到,有几个将领的手在抖。
“那侯爷的意思是……”一名副将低声问。
“打,”萧绝说,一个字,斩钉截铁,“趁他们还在集结,尚未完全展开,主动出击,在朔风谷内决战。”
“可兵力悬殊……”
“兵力不是问题,”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
韦诗从父亲身侧走出来,走到地图前。她的手指点在朔风谷的入口处:“诸位请看,朔风谷地形特殊,入口宽,中间窄,出口又变宽。北狄五万骑兵挤在谷内,根本无法展开阵型,最多只能有三四千骑同时冲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而我们,不需要在谷内和他们硬拼。我们只需要一支精锐骑兵,从侧翼山道潜入,在谷中最窄处设伏,用滚石、火油、弓箭封锁谷道。同时,主力大军在谷口列阵,等北狄前军被堵,后军混乱时,一举冲入,分割围歼。”
帐内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侧翼山道?”一名老将皱眉,“那里是悬崖,根本无路可走。”
“有路,”韦诗说,“我勘察过。山崖北侧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