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骨。案上的计划书已经写满三页纸，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都反复推敲过。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檐角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她吹熄了灯烛，密室内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如星。成败，就在明日。
两日后，夜幕降临。
靖王府对面那条街的一户人家，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辆普通的四轮马车驶了出来。
马车内，正是从密道出来的韦诗和秋菊。
韦诗端坐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衣裙，外罩月白色绣银线云纹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几枚珍珠发簪点缀其间。她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是恰到好处的嫣红。
车后厢，则堆放着大大小小十数个礼盒，用红绸系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街道两旁，商贩早已收摊，路上几乎不见行人。
马车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英国公府的门楣比靖王府更为古朴厚重，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依旧威猛肃穆。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门，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英国公府”匾额，字迹苍劲有力。管家早已得了通报，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直接两马车从侧门领进府中。
“郡主驾临，有失远迎。”管家躬身行礼。
韦诗在秋菊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步摇上的珍珠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她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不必多礼。前些日子，多谢国公在殿前为我解围！今日特备薄礼，前来答谢！”
话音刚落，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正是英国公夫人王氏。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长年养尊处优的从容，见到韦诗，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
“郡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英国公夫人上前，目光在她身后的礼盒上略一停留，笑意更深了些，“郡主太客气了。”
“夫人言重了。诗儿感念国公府对我们靖王府的照拂，情谊难忘，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韦诗笑着回应，语气恭敬。
两人寒暄着，并肩向前走。国公府的几个下人抬着礼盒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英国公府的庭院布局开阔大气，不同于靖王府的精致雅趣，更多了几分勋贵世家的厚重与规整。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宽阔，两侧古树参天？
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正厅。厅内陈设古朴典雅，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英国公夫人请韦诗上座，吩咐丫鬟上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韦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郡主喜欢就好。”英国公夫人笑道，目光在韦诗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郡主，与传闻中那个骄纵跋扈的形象，似乎有些不同。举止得体，谈吐有度，虽然眉宇间仍有一丝属于少女的娇憨，但眼神清亮，并无浮躁之气。
正说着话，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祖母！”一个身着劲装、梳着高马尾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张月如，圆脸杏眼，皮肤白皙，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娇憨可爱。她先向英国公夫人行了礼，然后看向韦诗，眼睛一亮，“韦姐姐！你真的来啦！”
“月如妹妹。”韦诗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拉住了张月如的手，“先前多谢你照拂我那傻弟弟。今日也特意来谢谢你，给你带了一些小礼物，妹妹定要收下！”
“韦姐姐太见外了。”张月如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帮他说了几句话而已。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语气真诚，显然对韦诗颇有好感。
英国公夫人看着孙女与韦诗亲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道：“月如，你陪郡主去看看府里的桂花吧，丹桂苑的桂花开了，正好赏赏。”
“好啊好啊！”张月如雀跃道，拉着韦诗的手，“韦姐姐，我们家的桂花可香了，还有几株金桂，开得特别好！”
韦诗从善如流，向英国公夫人告了罪，便随着张月如出了正厅。
英国公府占地颇广，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丹桂苑中有几株高大的桂花树，金黄色的细小花朵簇拥在枝叶间，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随着微风一阵阵袭来，甜腻中带着清雅。
张月如是个活泼的性子，拉着韦诗，叽叽喳喳地介绍，韦诗含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她们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池塘边。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池边有一座八角凉亭，亭中石桌石凳，颇为清幽。
“韦姐姐，坐这里歇歇吧。”张月如指着凉亭。
两人刚在亭中坐下，便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小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韦诗心中微动，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蓝色常服、头发带着些许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负手缓步而来。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额间几道深深的皱纹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智慧。他身形挺拔，虽已年过六旬，却无丝毫佝偻之态，行走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英国公张懋。
张月如见到祖父，立刻站起身，欢快地唤道：“祖父！”
英国公目光扫过凉亭，看到韦诗时，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韦丫头来啦，老夫方才在书房处理些琐事，失礼了。”
韦诗也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端庄：“韦诗见过英国公。今日冒昧来访，打扰国公清静了。”
“郡主客气了。”英国公走进凉亭，示意两人坐下，“月如这丫头，没给郡主添麻烦吧？”
“月如妹妹活泼可爱，陪我赏花说话，怎么会是麻烦。”韦诗笑道，语气自然。
英国公点点头，目光在韦诗脸上停留片刻。这位靖王郡主，他此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被宠坏了的、有些跋扈的贵女。但此刻近距离观察，却觉得有些不同。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表面带着浅笑，底下却似乎藏着别的东西。而且，她选择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来访……英国公心中念头微转。
“祖父，韦姐姐是特意来答谢您在殿前替她解围的。”张月如叽叽喳喳的说道。
“哦？郡主有心了。”
“区区心意，不足挂齿。”韦诗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道，“久闻国公藏书丰富，尤其兵法典籍，更是海内难寻的珍本。韦诗虽为女子，对兵法却也颇有兴趣，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瞻仰一二？”
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郡主对兵法也有兴趣？这倒是难得。老夫书房里，确实有几本前朝孤本兵书。郡主若感兴趣，不妨随老夫前去一观？”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韦诗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
张月如也想跟着去，英国公却温和地道：“月如，你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准备些精致的点心来。”
张月如虽然有些好奇，但祖父发话，她还是乖巧地应了，带着丫鬟往厨房方向去了。
英国公对韦诗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凉亭。
英国公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檀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房内光线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卷。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矮榻，榻上小几摆着茶具。整个书房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厚重与底蕴。
“郡主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