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化作的光幕,顶端烙着一道华光。那光,好像九天上的烈日,被揉碎了,碾成了金色的粉末,一遍遍的。冲刷着群里每一个神仙的眼珠子,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仁子发疼。
光幕里头,晃得人头晕。
那晃动的模样,比东海三太子喝多了,驾着他的避水金睛兽在漩涡里打转,还要让人心口发颤。每一寸光影里,都透着一股子,仓皇无措的狼狈,和乱糟糟的无序感。
一个天将,脸色惨白得就像老君炉子底扒拉出来的丹灰,他那压箱底的宝贝,「捆仙绳」,此刻正像一条才刚破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蛟龙,扭得活泼极了。它这是赌上自己身为仙家法宝的全部颜面,不顾一切,扑向那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物。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通体流淌着一种光怪陆离的色泽,像是打碎了天边彩虹,又用混沌气胡乱搅和在一起。那臃肿的身子,比南天门殿柱还要粗壮,嘴里发出的嘶吼,不知什么意思,但它跳着一种癫狂的舞步,任何一个以舞姿闻名的仙子瞧见了。怕是都要羞得捂着眼睛,跳进天河里头去。
捆仙绳,那是法则造物一脉里,有价无市的珍宝。它化作的金龙,没能锁住妖邪,反而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当金龙的躯体,沾上那怪物表皮的流光时,就像一片雪花掉进了烧红的铁烙里。
滋啦。
轻微的一响。那金龙便被瓦解了,熔成了水,被那怪物贪婪地吞了下去。
那怪物,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嗝,那身形,肉眼可见的又涨大了一圈。身上的光,也亮得让人眼疼。它还对着那持着玉简的天将,用扭曲的光影,比划出一个,凡间青楼女子才做的,油腻又轻佻的手势。
月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绳子。我的姻缘簿,它上面的字乱了,有一页烧成了黑灰。我以红线作保,万劫不损这四个字,从宝录上掉了。它被当成了点心吃了?”
财神的传音,带着哭腔,他所在的位置,高处不胜寒。
“攻伐的手段,成了给它进补的供奉。这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我那聚宝盆里的金光,都开始倒灌了。凌霄,太子爷。再不稳住这气运,我这神位都要保不住了啊。”
“慌什么。”凌霄的字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
“多大点事儿。@全体成员。都看好了,本太子爷给你们演示一课,价值九百九十八点功德的秘法。”
“此法,叫做《论如何将香火愿力化作杀伐之器》。”
虚妄神国。天空的色泽,诡异得很。在不祥的血红,和衰败的靛蓝之间,来回闪烁,难以自控。破碎的法则凝成的符文,像灰烬一样,一片片的飘落。带着一股,只在末法时代,才有的苍凉感。
康安裕带着梅山兄弟,刚在这片扭曲的土地上,凝实了身形,就一分不差的。瞧见了同僚的法宝,被超度了的全过程。
“结阵。用荡魔法阵,把这污秽的地方,给我从根子上碾碎。”
康安裕怒火中烧。他掌心里的神力光球,让四周的景色,都像是琉璃一样崩裂。那股力量,好像要将这片虚妄的世界,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住手。”
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那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起伏,却像是一道至高天规的敕令,精准的落在了众人,因愤怒而沸腾的神力海中。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神仙,都带着惊愕,回过了头。
杨戬。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悬浮在那了,整个人,不像是外来者,而像是这片虚妄世界,诞生之初。就铭刻在此地的第一道法则,和这片空间,融成了一体。
他没看那些扭动的怪物,甚至也没看,快要气得神魂出窍的兄弟。他就那么站着。眉心那只重获新生的金色竖瞳,瞳孔的深处,映着整个虚妄神国,亿万道破碎的法则洪流。
无数的符文,如瀑布般刷过。那推演的速度,就连传说中,能算尽周天星斗的河图洛书,都要自愧不如。他用一种,只有神明才懂的,超越所有生灵理解的方式,剖析着这个世界的根本。
“攻击,是它的食粮。注视,是它的命脉。恐惧,是它的温床。”
他自言自语,说出了这世界的运转之理。他像一个冷酷的匠人,在拆解一件前所未见的机关。每一个字,都带着解牛尖刀的精准。
恰在此时。
神话集团的顶楼。冷清涵平静的,看着光幕上那癫狂的影像。手指在另一方法力凝成的水镜上,高速的滑动。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份,账目出了些许纰漏的商行季报。
“问题的根源,不在武力上。”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旁边的凌霄,凑过去看了一眼。水镜上,是一份才写成的分析。
“敌手奈亚拉托提普,它的根本,在于以恐惧惑心。借由造出,种种骇人听闻的怪相,收割看客的心神与惊怖,借此壮大自身。永无止境。”
“我们的对策。另辟蹊径,不和它在恐惧上争锋。我们转而,开辟华美与崇拜的新局。用凡俗无法理解的神迹,行铺天盖地之势。强夺它的心神,让它无力再恐惧。从而断了它的根基,让它自行崩解。这叫红尘超度。”
凌霄眉毛一挑,乐了。
不愧是我媳妇。他掏出手机,对着冷清涵的水镜,映下一道流光。然后随手在群里发了个号令。
“@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天庭急递,功德到付,签收一下。”
下一秒。
虚妄神国中的杨戬,眉心竖瞳猛地一凝。一道比天道运转还要玄妙。威势高得能把这虚妄世界,当成自家门帘掀开的神念。就这么粗暴的。不讲道理的。带着一股我是太子我怕谁的嚣张气息,直接灌入了他那重获新生的金色竖瞳里。
发信人凌霄。代笔。内容干练。像一份,才在凌霄宝殿上,玉帝亲自朱批的圣旨。每个字,都散发着,不为香火的显圣,都是瞎胡闹的朴素真理。
原来。这也不是一场打打杀杀的除魔之战。而是一场,争夺凡心。抢占信徒的香火之争。
说白了,就是换个场子,用自家的排场,把对面活活比下去。
杨戬懂了。
他舍得抬起眼皮了。目光落在离他最近,正对着他,扭动着臃肿身躯,散发着低劣的魅惑之意的怪物身上。
“丑。”
杨戬的嘴唇,吐出这么一个,言简意赅的字眼。里头却蕴含着至高无上的审判之力。
一动。整个世界的法则碎片,都为之静止了一瞬。他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当空一横。
嗡。
一声声,好似无数朽坏的法器,同时被扔进炼器炉里发出的哀嚎。响彻整个虚妄神国。那是这个混乱世界的规矩,在向一种,更高级。更不讲道理的秩序,发出屈服的悲鸣。
紧接着。
杨戬开始了他的献艺。那已经不是凡人,甚至不是寻常神仙能理解的刀法了。
第一式,镇狱。
他刀尖向地,轻轻一点。一个肉眼可见的金色法域,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席卷了四面八方。法域过处,所有刺耳的癫狂嘶吼,所有污秽的魔音。统统被一股柔和霸道的力量,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庄严肃穆。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编钟古乐。整个世界的背景,被他强行换成了天庭盛会时,才有的仙乐。
第二式,巡天。
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金色轨迹。那不是简单的飞掠。每一道轨迹,都像神明在重新描绘这个世界的章法和气韵。刀锋过处,扭曲的楼台,被强行扶正成了,让人心神安宁的和谐法度。混乱闪烁的邪光,被统一成了,温暖治愈的金色光晕。连漫天飘落的法则碎片,都自觉地,围绕着他的轨迹,形成有序而优美的星环。
他用一种独属于二郎真君的。极致的威严和华美,在给所有人的眼睛,做一次涤荡神魂的洗礼。
叮。
“感应到天道级的无上妙法。正在为您强开九天十地观法玄光镜。”
“玄光镜已成。题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