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靠神通捏出来的议事厅，光线不知道为什么，沉甸甸地，像是凝固的蜜糖，黏在每个神的肩甲上。
空气也跟着凝滞，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化不开，坠在地上能砸出个坑。奥丁那句“谁来杀死我”，就这么悬着，不上不下。
一句话，没多少斤两，却成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正一寸寸地收紧，勒得殿内每一个神祇，都有些喘不过气。
托尔的脑袋再也抬不起来，那一头本该灿烂的金发彻底没了光，一缕缕的垂下来，遮住了他眼睛里盘根错节的血丝。
他握着锤子的那只手，手背的筋络一根根的暴起，扭曲着，死死地绞在一起，像是一窝纠缠的冬眠的蛇。那柄锤子，也跟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颤音，呜呜的，好似在哭。
他身后，站着阿斯加德的一众神明，海姆达尔，提尔，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可现在，他们只是站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垮下去，像一排被霜打过的旗杆。
这是在干什么？提前给他们的王，奔丧吗。
可这死水一潭的悲伤里，总有那么一颗石子，不合时宜地掉进来。
凌霄。
他一条腿懒散地撑着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抄在牛仔裤的兜里，正低着头，手指头在一块会发光的玉符上慢悠悠地划来划去。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那张脸也跟着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他手指在玉符上敲击的动作，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扎眼。
终于，他看完了，把那块玉符揣回兜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打了个呵欠，这一下，可算把这屋里凝固的气氛给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环视一圈，那眼神，就像一个大人在看一群犯了错还不自知的小孩。
“我说……”
他一开口，屋里所有的视线，都跟被线牵着似的，齐刷刷的扯了过来。
“……多大点事儿。”
话音刚落，一道电光“滋啦”一声，从托尔身上窜了出来，在他脚下的石板上烙了个焦黑的印子。一股子雨前的土腥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你——说——什——么？！”
托尔往前撞了一步，整个虚构出来的空间都跟着晃了三晃。他手里的雷神之锤电光暴涨，看那架势，随时能把眼前这人砸成一滩肉泥。
“局外人！”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后槽牙里崩出来的，“收起你那副德行！”
“这不是给你开玩笑的！那是我父亲！是神王！他在用命捍卫荣耀！”
“你刚刚那句话，是在侮辱他！也是在侮辱我们！”
“没错，太子殿下。”一直没出声的海姆达尔也开了口，他的声音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像是从冰层底下捞出来的铁块，“这关系到我王最后的尊严，不容戏谑。”
战神提尔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坟起，轮廓分明。
“侮辱？尊严？”凌霄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每个神都觉得耳朵里像钻进了虫子，痒得难受。
“托尔，还有你们。”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这儿，装的东西太老了，该清一清了。还抱着这套‘悲情英雄’的本子不放，以后别说跟人抢地盘了，我估计你们连凡间小卖部的账本都看不明白。”
他总算把目光从天花板挪开，正眼看向托尔，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敬畏，全是看博物馆里老古董的平静。
“我问你，托尔。”
“你爹死了，你能得着什么？”
“一个‘我爹是英雄’的名声？”他摊开一只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然后又百无聊赖的松开，“还是每年他忌日的时候，抱着个盒子哭一鼻子，告诉自己，看，我多孝顺？”
凌霄的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那层叫“荣耀”的皮给精准的剥了下来。
“你——！你这个混蛋！”托尔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是里面有个风箱在玩命的拉扯，憋了半天，也只能骂出这么一句。
“你看，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吧？”凌霄耸耸肩，那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带着点看好戏的味道。
“用我们凡间的话说，你爹这叫自我感动。”
“除了把自己感动哭了，屁用没有。”
“然后呢？你想过没有？”
“阿斯加德没了王，就你这个愣头青，你压得住吗？”
“九界乱了，谁管？”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亏到姥姥家了。后面要填的窟窿，大到没边。”
他停了一下，扫过所有被他说得有点懵的神，慢悠悠的补了最后一句。
“这笔账都算不明白，也难怪你们最后会整个‘诸神黄昏’出来。”
这句话，比挨个扇他们耳光还难受。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奥丁，终于出声了。他那只独眼里情绪很复杂，有被冒犯的火气，也有被点醒的惊讶。他手里的长枪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那么，太子殿下。按你的说法，我这非死不可的命，还有别的出路？”
“路？不，奥丁先生，咱们不聊虚的。”凌霄摇了摇手指，“咱们聊点实际的。”
“我这儿有个方案，不过法子有点新，我怕你们这脑子，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我得找个专业人士来给你们讲讲。”
说着，他从兜里又摸出那块玉符，双手捧着，点了两下。那架势，比捧着传国玉玺还郑重。
嘟——
一声轻响，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光幕里出现了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冷清涵。
她身后是整面的玻璃墙，墙外是人间连成一片的灯火，像一条洒满碎钻的黑色绸带。她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掠过这群奇形怪状的神，没有半点波动，就好像在看一群等着开会的部门经理。
“搞定了？”她开口，声音很干脆。
“还没，这帮老古dǒng脑筋有点死。”凌霄对着光幕，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叫一个乖巧。
“媳妇儿，把你那个《关于阿斯加德之主荣休及待遇提升的章程》，给他们念念。尤其是‘荣休供奉’那块，你重点讲。”
“收到。”冷清涵点了点头。
她旁边的光幕上，一份文件“唰”地一下展开，标题金光闪闪，充满了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俗气。
**关于阿斯加德神王奥丁荣休暨升神大典的章程草案（三）**
“各位，晚上好。我是冷清涵。”她抬起手，用指尖在光幕的边缘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这个动作，让所有神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的被吸了过去。
“首先，‘杀死奥丁’，这个提议，从商业角度看，是纯粹的资产损耗。奥丁先生本身，就是阿斯加gā德最重要的无形资产。永久性注销这笔资产，是最愚蠢的做法。”
她手一挥，文件翻页。
“所以，我们的方案，是将其‘神魂伟力拓印于一方新辟的洞天，从此逍遥于外’。”
“这场所谓的‘大典’，本质上是一场庆功发布会。开幕的烟花，我已经和祝融神君谈好了赞助。助兴节目，可以让芬里尔和耶梦加得搞个表演赛，绝对是万年一遇的噱头。至于神王的告别演讲稿，也会由天庭最好的笔杆子来写，保证感人肺腑。”
“所谓的‘死亡’，其实是‘功成身退’。我们会通过‘天庭水镜’向诸天万界直播，口号我都想好了，‘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迎接一个纪元的飞升’。我们会开通观礼通道，前一万名付费的，赠送奥丁王纪念版手办。所得的香火愿力，七成归阿斯加德，三成作为奥丁先生的退休金，和那个洞天的维护费用。”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段活动的影像。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花裤衩的奥丁，正躺在一片沙滩上喝着果汁。他还对着外面，比了个剪刀手。
冷清涵冷静的补充：“这个所谓的‘英灵殿’，就是一个顶配的私人世界。奥丁先生拥有最高权限，可以随意变换场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