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暖意，是从胃里头升起来的，顺着食道一路向上，在他的胸腔里弥漫开。
林维仰面躺在柔软的床铺里，整个人都陷在一团温软的云絮中，床垫的每一个部分都恰到好处的承托着他那副被996掏空了的骨架。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被他无意识的摩挲得有些卷翘。水月遥的唇印，在顶灯的光晕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彩虹桥上那股子光粒与焦油混合的，奇异又振奋的气息。
他咧着嘴，脸上的肌肉有些僵，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舒展过自己的面部神经了。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过去总是在夜深人静的工位上，对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问自己。
现在，他感觉自己有了答案。
活着，就是为了品尝龙肝凤髓的滋味，就是为了在七彩的虹桥上把油门踩到底，就是为了能拿到心爱声优的唇印签名照。
这一切，太有价值了。
他满足的闭上眼，准备迎接一个二十九年来最甜美的梦。
也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毫无起伏的，像是从脊椎骨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这一切，有意义吗？”
林维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把手里的照片举到了眼前。那鲜艳的唇印，那娟秀的字迹，是他此刻幸福感的最大凭证。
那个声音，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碴，砸进他的骨髓里，再度响起。
“一张印着油墨和唾液的纸罢了。她不认识你，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的崇拜，你的激动，对她而言，与路边一颗石子的价值，并无二致。”
林维的指尖，触碰着那个唇印。
方才还觉得温热的触感，此刻只剩下纸张的干涩与冰凉。那片鲜红，在他瞳孔里的倒影，也迅速的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干涸的色斑。
他胃里，忽然一阵轻微的翻搅。
那神肴的余味，本还盘桓在舌根，带着一股子异香。
“一堆复杂的蛋白质和氨基酸的组合。你的舌头被欺骗，你的肠胃在蠕动，几个小时后，它们会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排泄物，被冲进下水道。你所回味的，不过是消化过程中的一点神经信号。”
那股子异香，立时变了味。
林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酸腐的气息，从食道的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口中的津液，也变得粘稠，再无半分甘美。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的喘息，试图把那声音甩出脑海。
他闭上眼，努力去回忆在彩虹桥上风驰电掣的画面。那光，那风，那足以把心脏都震出胸腔的引擎轰鸣。
“无论多快，你都只是在宇宙这张无限大的桌面上，从一个坐标，移动到另一个坐标。你的起点和终点，在无限的尺度下，没有任何区别。你的尖叫，你的兴奋，连一粒宇宙尘埃都无法惊动。”
那风驰电掣的刺激感，瞬间被抽离了。
留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空洞。他感觉自己就是那粒尘埃，在一片了无边际的黑暗里，做着毫无用处的布朗运动。
他拥有的越多，体验的越极致，此刻的反噬就越是凶猛。
那些被强行填满的空隙，此刻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被撑得更大，更丑陋。他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外部的光鲜亮丽，只是为了凸显内部那片虚无的恐怖张力。
他环顾这间过分宽敞华丽的套房，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地毯，都在无声的嘲笑着他。
他开始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是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极其逼真的骗局。
林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床角，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
他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忽然闪烁了一下，变得有些透明，能约略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指骨，像是一段加载失败的贴图。
他惊恐的瞪大了眼，用力的揉搓着那块皮肤，直到它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
神话集团顶层。
巨大的监控屏幕上，一条代表着“反向建木”能量活性的红色曲线，在短暂的下跌后，以一个更加陡峭的角度，向上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之前的峰值。
警报的红光，在办公室里一闪一闪，将凌霄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脸，映得一片阴晴不定。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已经停止了转动。
“看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用外力填进去的东西，终究还是会漏出来的。”
那个一直拿着小本本的财神投影，身形都跟着闪烁了一下，他手里的元宝暗淡了一瞬，嘴里小声的嘀咕着：“亏了，亏了，太子爷，这项目投入产出比……这笔账目要爆了啊！这算研发失败，得计提坏账准备啊！”
冷清涵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里是关于林维各项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的实时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她看着那一条条飙升到危险阈值的数据，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只是伸出食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将那份报告保存归档。
然后，她抬起手，用一种平稳而精准的力道，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缓缓地合拢。
“啪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往一个漏水的筛子里倒水，结果是注定的。”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屏幕上刺目的红光，却依旧平静的像一汪深潭，“这符合预期。”
“备用方案B，”她顿了一下，“可以启动了。”
凌霄挑了挑眉，身体从沙发上略微坐直了一些，显露出几分兴趣。
“B方案是什么？”
冷清涵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她的声音，穿过办公室，清晰地传到凌霄的耳中。
“《追悼会》。”
凌霄愣了一下。
冷清涵转过身，背对着万家灯火，她的身影被城市的霓虹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她看着凌霄，一字一句地，用她那惯有的，陈述事实般的冷静语调，说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既然没办法让他觉得‘活着’有意义。”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的‘死亡’，对别人，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