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的空气,粘稠都让人有些窒息。
光线从窗棂挤进来,斜斜的切过凌霄的肩头,却未能在地面投下完整的影子。光束径直的透了过去,在地毯上留下一片斑驳的,不甚真切的印痕。
他的身形,正从边缘处开始,一点点向内消融,好似水彩洇入了宣纸,边界在无声的晕开。
冷清涵站在原地。
办公室地毯柔软的绒毛,顺着她的高跟鞋底传来,带不来一丝一毫的踏实。
她能看见,凌霄脚下那块地毯的繁复花纹,已经能隐约的透过他的鞋面。
他正在变成一个稀薄的幻象。
他正在被这个世界,或者说,被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进行着一场彻底的“擦除”。
那双总是映着星子,含着三分懒散的黑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金色。那金色里,有宇宙生灭,有星辰枯荣,却独独没有了那个她所熟悉的,名为“凌霄”的灵魂。
一种宏大的,无悲无喜的道音,开始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共鸣。
那是宇宙法则的合唱。
它们在欢迎新的主宰归位。
刚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醒来的林维,正撑着沙发扶手,大口的喘息。他脑海里还残留着为自己人生呐喊出的那份激越,可下一瞬,这股让他浑身发热的余温,就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看见了正在“消失”的凌霄,也看见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冷清涵。
她的身体绷成了一道笔直的线条,那只一直紧攥着自己手臂,用力到让昂贵西装面料都起了褶皱的手,忽然无力的垂落下来。
她向前迈了一步。
鞋跟在地毯上发出一记闷响。
然后,她停住了。
还能做什么。
要如何,在一个即将成为“宇宙”的爱人身上,留下一个属于“凌霄”的,无法被格式化的印记?
她的视线,在这间熟悉的休息室里飞快的掠过,扫过沙发,茶几,紧闭的门扉,最后,定格在了自己随手搁在角落的公文包上。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她用了几年的皮质公文包。
下一刻,冷清涵忽然转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决绝,快步走到公文包前。金属搭扣有些不听使唤,她的指尖在上面摸索了两下,才“咔哒”一声将其打开。
她从一堆商业文件里,抽出了一份东西。
几张A4纸,用一枚银色的长尾夹夹着,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微微的卷曲。
林维茫然的看着这一幕,他完全无法理解。在这样一个神仙打架都显得不够看的场面里,他的老板,那个永远冷静理智的冷总,拿出了一份……文件?
冷清涵拿着那份文件,重新走回凌霄的面前。
此刻的凌霄,身形已经淡薄的像一层烟雾,周遭那宏大的道音也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催促,在召唤。
她站定,展开了那份文件。
那是她与凌霄最初签订的那份,《协议婚姻合同》。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
“协议婚姻合同。”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片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吸走的宇宙共鸣中,细弱得像一根游丝。
可就是这根游丝,却让那宏大的道音,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
正在消散的凌霄,那纯金色的眼眸,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冷清涵没有停顿,她挺直了背脊,像是在一场最重要的项目发布会上,对着全世界的投资人,宣读着她赌上一切的方案。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条条款上,一字一顿,清晰的念了出来。
“甲方,凌霄。”
“乙方,冷清涵。”
她顿了顿,又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稀薄的空气全部抽进肺里。
“协议存续期间,甲方有义务,保障乙方的人身安全。”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盖过了那恼人的嗡鸣。
“甲方有义务,保障乙方的精神愉悦,并配合乙方在公开场合的合理要求……”
她的声音愈发坚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用力的钉进这片正在崩解的现实里。
她宣读的声音,没有用法力,没有用任何神通。
用的,只是一个凡人最纯粹的意志,和一个现代社会里,被赋予了“契约精神”的约定。
这很荒谬。
这很不讲理。
这是在用一张纸,去对抗整个宇宙的法则。
当她读完最后一条关于财产的条款,整间休息室里,除了那宏大的道音,便只剩下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空洞的,漠然的金色眼眸,看着那张即将失去所有个人特征的,俊朗的脸。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这份合同,我,作为乙方,”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决绝的,斩钉截铁。
“不同意终止!”
话音落下。
她停顿了一下,举起了手中那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合同,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至高无上的法官,呈上最后的证据。
“它的优先级,”
“高于一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就在林维惊愕的注视下,就在那宏大如潮的宇宙道音中。
冷清涵手中那份普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A4纸,它的边缘,开始散发出一缕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无比的坚韧。
带着一股属于人间的,温暖的,不讲道理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