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
凌霄那句罕见的,近乎示弱的自白,让气氛更加沉重。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众神,此刻全都垂头丧气。
孙悟空烦躁的挠着脸,金箍棒在手里忽大忽小,却不敢再砸向任何东西。
他的棒子能捅破天,却捅不破那种叫“没意思”的东西。
玉帝脸色发青,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宇宙希望指数曲线。
还有那个不断攀升的灰色指标——【意义熵】。
他想不通。
他把天庭最豪华的家底都亮出来了,怎么就没效果了呢?
这届信徒,怎么就这么难带?
众神都感到了挫败。
他们习惯了用力量去解决问题。
可现在,敌人不是实体,而是一个问题。
一个盘旋在所有智慧生命心头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问题,他们答不上来。
在这片沉寂中,只有冷清涵依旧保持着冷静。
她没有看任何人,琥珀色的眼眸专注的盯着自己手腕上投射出的另一块光屏。
上面是一份份详细的个体数据报告。
【姓名:孙悟空。情绪波动峰值:+300%(狂躁)。意义熵感染指数:78%(高风险)。行为分析:高强度、无目的性活动,寻求外界正面反馈失败后,陷入自我怀疑。】
【姓名:杨戬。社交活跃度:-60%。意义熵感染指数:65%(中度风险)。行为分析:主动社交行为大幅降低,开始质疑自身行为的性质。】
……
冷清涵的手指飞速划过,一份份报告展示着同样的结果。
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光屏上,出现了一份特别的档案。
【姓名:唐三藏。情绪波动峰值:0.01%。意义熵感染指数:0.03%(可忽略)。】
【近期行为日志】:
【08:00,为天庭服务器后花园区的虚拟菩提树浇水。】
【09:00,诵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百遍。】
【10:00,与编号9527的清洁机器人探讨‘何为尘埃,何为清净’,时长两小时。】
【14:00,于静室打坐。】
……
这份日志,十分简单。
在全宇宙都陷入无力感,所有神仙都忙着拯救世界的时候,这位来自东方的佛陀,竟然在和扫地机器人聊哲学。
这很荒谬。
但冷清涵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这位佛祖,在神话集团成立之初,就没什么存在感。
他没有战斗力,不喜热闹,对名利也毫无兴趣。
所以,他一直没有被安排什么任务。
可现在,当所有人都因无法获得外界反馈而感到挫败时,这个从不寻求外界反馈的人,却成了最稳定的那个。
冷清涵忽然想通了。
她错了。
所有人都错了。
最终模因攻击的,是意义本身。
而他们,却试图用更刺激的娱乐去填补。
这就像一个人不想吃饭,你却给他端上来山珍海味,指着菜肴对他说:“你看,多好吃啊!你快吃啊!”
这不仅治不好病,反而会加重他的恶心。
娱乐,可以在有意义的基础上增加乐趣,但不能创造意义本身。
那什么才是?
冷清涵的目光,落回了唐三藏那份平淡的行为日志上。
西行之路,十万八千里,他面对的也是一种虚无。
前路漫漫,妖魔遍地,随时都可能死去。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问出那句:“这有什么意义?”
可他走完了。
他靠的是心中那个纯粹简单的信念。
他的道,是接纳与共情。
是在苦难中,去寻找那一丝丝温暖与连接。
他,才是对抗这场概念瘟疫的方法。
“凌霄。”
冷清涵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转过身,走向那个一直靠在角落里,第一次显露出几分茫然的男人。
“我需要启动一个新项目。”她说。
凌霄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戏谑,只剩下深邃的思考。
“说。”
“一个……不考核KPI,不追求流量,甚至可能完全没有商业回报的项目。”冷清涵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们之前的思路错了。我们不能再喂给他们快乐,而是要唤醒他们感受快乐的能力。”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艺术。”冷清涵看着凌霄,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光,“一种……不负责娱乐,只负责锚定的艺术。”
凌霄静静的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夹杂着欣赏和好奇的笑容。
他明白了。
用一个更底层的概念,去覆盖另一个概念。
不愧是他的女人,总能在他都觉得棘手的时候,找到一个特别的切入点。
“批准。”凌霄嘴角重新翘起,“预算无上限,权限无上限。整个神话集团,包括我,都归你调动。”
“我需要一个人。”冷清涵说。
“谁?”
“唐三藏。”
……
凌霄的办事效率永远是宇宙第一。
下一秒,他和冷清涵已经出现在天庭服务器的后花园区。
这里是天庭最冷清的角落,被众神称为养老区,除了几个负责维护的仙官和一些自动化程序,几乎无人问津。
他们在一棵发光的虚拟菩提树下,找到了唐三藏。
他正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个清洁机器人。
机器人发出机械的电子音:“根据我的数据库,尘埃是物质的微小颗粒,我的任务就是清除它们,维持环境的洁净度参数。”
唐三藏微微一笑,声音温和:“那在你清除它们之前,它们存在过。在你清除它们之后,它们又去了哪里?对于一颗尘埃而言,它的一生,有意义吗?”
清洁机器人头顶的指示灯闪烁,似乎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整个宇宙都因意义的问题而停摆,这位佛祖,却在给一个扫地机器人探讨生命的意义。
这画面,荒诞又和谐。
冷清涵没有打扰他们。
她静静的走到一旁,看着菩提树下,一朵从数据裂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小小的、不知名的像素野花。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却没有触碰它。
一阵微风拂过,菩提树叶沙沙作响。
唐三藏结束了他与机器人的对话,缓缓睁开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来意。
冷清涵没有绕圈子,只是看着他,轻声问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大师,一朵花在虚空中绽放的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