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门外，寒风从停车场方向灌进来，同时带着消毒水与汽油味——
两个世界的气味，混杂成一种刺鼻的现实。
胖警官拉开车门，对我点了点头，
"上车吧，孩子，天气冷。"
我没有马上动。
车不是巡逻车。 没有皇家州警的标志。
车牌也不是普通政府车那种格式。
我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瘦高男人，又看了一眼胖警官的手。
他没有催我，只是扶着车门，样子像怕我被风吹走。
这反而更不像州警和白屋那班CBI。
如果是平日的州警，应该早就不耐烦地叫我快点上车，
或者用那种「小朋友别浪费大人时间」的眼神瞪我。
CBI干脆会把我踢出白屋门外，完全不会管我是否能够回到家，
哪怕那是从摩星岭到沙田大围，哪怕那是连巴士都没有的大半夜。
这些人太有耐性了。
我默默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像被厚重的玻璃罩住，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我下意识望了一眼门锁，又望了一眼窗外的路牌。
如果他们不是送我回家，而是送我去别的地方，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霓虹的光与救护车的警灯在车窗上闪烁交错。
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得不像活人。
开车的是个瘦高的警官，从后照镜偶尔打量我；
胖警官坐在我身旁，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又阖上，
像在犹豫要不要再问些什么。
"孩子。"
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审问，
反而像在找一个突破口打开话题，
"我听救护员说，你用了心理急救阻止那女孩掉下去？"
不是跳下去。 是掉下去。他刻意避开了那个字。
我擡眼看了他一下。
这也不像警察。
真正的警察才不会在意这种字眼， 他们只会把事情塞进最方便的分类里。
"是的，就是 ALGEE。 当时我慌张得难以操作细节了，
于是自己暂时归纳为靠——听、安、医、友。"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爬上水塔救她？"
"算是吧。"
"没绳子？也没安全扣？"
"那个情况没时间想那么多。"
胖警官轻轻叹了一声，低头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讥讽，只有疲倦。
"我明白。年轻人嘛，看到有人要掉下去，谁都会冲上去。
我以前也干过类似的蠢事。"
我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像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我还是见习警员。接到报案，有人站在天桥外侧。
结果我一头热翻过栏杆去拉他。
那人比我重太多，差点把我也拖下去。"
他比了个手势，像在回味那瞬间的悬空感，
"幸好几个围观的市民一把抓住我的腰带和手，把我拉回来。
那天后我才明白，救人这件事不像和电视剧集那么简单，
光有勇气不够。 没有准备、没有装备，
下一秒倒霉的可能就是自己。"
我沉默不语。
他的故事听起来太完整。
完整得像真事。
也完整得像专门拿来让我放下戒心的话术。
问题是，我知道他说得对。
胖警官继续说，
"我真的很想称赞你，但我不能。 你今天能活着回来，是运气好。
你如果失手掉下去，谁来帮那女孩？ 谁来通知那户收留你的大人？"
车内陷入片刻静默，只剩引擎的低鸣。
那声音有点像 PS 的柴油发电机。
如果不是气温太冷，也许我会被拖回那些不该想起的地方。
我低声说，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出事。
如果爱丽丝真的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胖警官收起笔记本看着我，眼神又柔了几分，
"我知道。 但要是你不小心摔下去，她肯定也会崩溃。
那时候，她肯定跟你一起跳下去。"
我擡头看着窗外。
一盏又一盏路灯倒退而去。
回应的话像卡在喉咙里的碎玻璃，刺得我说不出话。
车子真的转进了熟悉的住宅区。
直到看见大厦门口，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原来他们真的送我回家，我真的想多了，也许州警也是有好人的。
车停下后，胖警官下车替我开门，夜风再次涌进来。
开车的瘦长警官对我说，
"记得，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况，先找支援才是最重要的。
你想知道如果我是你，会怎么做吗？"
"嗯。"
"我会先找支援。 我明白，在她面前打电话不太方便，
但你可以传讯息给家人、朋友，甚至是大厦保安，让他们替你报警。
只要知道有人在背后支援，心里就不会那么慌，也不会冲动地想亲手救人。
最重要的，是不停提醒自己——我不是消防员，没有装备。"
胖警官点头补了一句，
"没错。救援的第一原则，是保护自己。
如果你自己都陷入危险，就没有能力救到别人。
这不是懦弱，是救人必需的纪律。
消防员、救护员、警察，都靠这原则活下来。"
寒风从大厦缝隙渗出来，我的指尖仍隐隐发麻。
那句话在脑中打转——保护自己。
在战场上，这句话从未成立。
那里的规则是：谁还能够站着，谁就得背着别人的命和遗志继续走。
可这里不是战场了。
我张了张口，最终只吐出一声，
"……我知道了。"
胖警官微微一笑，像是在替我结案，
"那就好。今晚好好休息吧。
今天你救了朋友， 明天你还是学生。
别让自己变成新闻里的英雄，也别让别人替你后悔。"
他转身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车尾灯滑过夜色，红光映在地面，像两条逐渐远去的伤痕。
我站在原地，风又冷又干。
脑海里浮现水塔边那一幕——
爱丽丝的手腕、
冰冷的温度、
那句「艾莉，不理解」。
我低声喃喃：
「我都唔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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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考据资料：
书籍、教材及论文
-Ainsworth, P. B. (2002). Psychology and policing. Willan Publishing.
-Hong Kong Open University. (n.d.). Psychology for law enforcement (LESM A203) [Course guid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s. (2023). PHTLS: Prehospital trauma life support (10th ed.). Jones & Bartlett Learning.
-日本外伤学会外伤初期诊疗ガイドライン改订第6版编集委员会. (2021). 外伤初期诊疗ガイドラインJATEC (改订第6版). へるす出版.
-Quinnett, P. (2007). QPR gatekeeper training for suicide prevention: The model, rationale and theory. QPR Institute.
-K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