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下曲阳的风都带着沙。
城外军营照常操练,城内粮车照常进出。
而阿牛宅中的那张桌子上,纸却越堆越厚。
最先被查实的,是一笔不存在的修车钱。
文书上记着三辆粮车在途中断轴,请匠人修整,连木料、工钱都列得清楚。
可郭昱找到那名匠人时,对方却说,自己只换过一根插销。
领走的钱,还不到帐上所记的一成。
接着,是车队的空袋。
几名脚夫起初不肯说,直到马伦拿出两次交仓时截然不同的分量,才有人低声承认,粮车进城前,曾在一处偏院停留。
部分粟米,就在那里被卸了下来。
押车的人不许问。
谁若多嘴,往后便别想再领工钱。
最后,是马芝找出的付款关联。
几笔看似互不相干的支出,先后经过不同人手,最终却都与甄家的私帐对上。
粮没凭空消失。
钱也没有。
只是从军中,流进了甄逸的口袋。
***
三个儿子,都知道。
甄尧负责联络管事与几处收粮的地方,甄豫替父亲遮补帐目,将一些过于刺眼的缺口拆散。
最让赵媛姜意外的,却是甄俨。
那个在校场上直言不能让兵饿着的青年,竟亲自带人押送过几次被截下的粮。
还有一名不肯配合的车夫,被他关过半夜。
放出来后,那人再不敢问少掉的几袋粟米去了哪里。
「他早知道我们在查。」
赵媛姜把打听来的话说完,脸色难看。
「那日提醒我多看军粮,不是好心。」
马芝点头。
「是试探妳知道多少,也让妳以为,他与这些事无关。」
阿牛望着甄俨的名字,半晌没说话。
智力四点。
他又一次被那个数字误导了。
算计未必都靠临场急智。有些话,事先便能商量好;有些恶意,更不需要多聪明的人才能做。
甄俨不善帐目,却很懂得在别人面前,做出一副直爽可信的样子。
「以后不能只看数字。」
阿牛低声说。
马芝擡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记住,还不算太晚。」
***
证据齐备后,阿牛没有只留一份。
这个时代没有影印的机器,他与马伦便将关键帐目逐项誊写,原件、抄本分开封存,连作证之人的姓名与所在,也另列一纸。
一份留在家中。
一份由马芝保管,准备呈交刘备。
阿牛自己带着其余抄件,与赵媛姜去了甄府。
此行并非想私下索取什么。
甄家仍握着几批尚未入仓的军粮,阿牛担心消息一旦传开,对方便先毁帐、藏粮。
他想趁甄逸还以为能遮掩时,问出存粮之处,也探明对方是否肯交代。
马芝没有完全赞成。
临出门前,她看着阿牛,叮嘱了最后一次。
「不喝茶,不单独跟人走。若有不对,立即退。」
阿牛点头。
他知道危险。
却仍低估了,一个已经明白自己罪行将被揭穿的人,会准备到什么地步。
***
甄逸这回没有在前堂见客。
管事把两人引到后院一间厅里,说老爷正在等。
赵媛姜看见门边多了几个陌生汉子,手便没有离开枪杆。
阿牛也停在门内不远处,没有坐。
甄逸望着他手里的纸,脸上那点客气慢慢淡了。
「曾先生,这是何意?」
阿牛将最上面一张展开。
「这笔修车钱,匠人只收过这些。还有送去东营的粟米,入城前少了一百余石。」
甄逸没有去接。
「军中帐目,你一个新来的人,未必看得明白。」
「所以我找了经手的人。」
阿牛看着他。
「粮在哪里?」
厅里安静下来。
旁边,甄尧慢慢把门关上。
赵媛姜立即转身。
「让开。」
甄尧没有动。
甄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本来各行各路,何必非要逼到这一步?」
阿牛心头一沉,立刻往门口退。
脚下地板,却在这一刻忽然翻落。
***
那不是深坑。
只是半人多深的旧窖口,足够让人失去重心。
阿牛坠下时,手臂勾住边沿,肩膀猛地一痛。赵媛姜伸手要拉,侧面便有粗网兜头落下。
她挥枪挑开一角,枪杆却被门边两人合力钩住。
阿牛才翻身跃出窖口,一根木棍已重重砸向手腕。
刀脱了手。
甄俨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提着一柄短斧。
他没有说话,只在阿牛要再起身时,一脚踢中膝侧。
几名家兵一拥而上。
两人挣扎着撞翻桌案,终究被网与绳索缠住。
直到手臂被反绑,阿牛才看见,这间厅里连家具都提前挪过。
没有能借力跳出的窗。
门外也早有人守着。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局便已布好了。
***
甄逸蹲下,捡起散落的抄件。
翻看几页后,脸色愈发阴沉。
「还有谁知道?」
阿牛没有回答。
甄俨把斧刃搁到他肩旁。
「父亲问你话。」
赵媛姜猛地挣了一下,绳索勒进腕间。
「有本事松绑!」
甄俨看了她一眼。
「在校场上,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阿牛擡头盯住他。
甄俨神情平静,甚至没有多少得意。
这副模样,比笑更让人心冷。
甄豫站在门旁,面色苍白。
他看完抄件,忽然道:
「不是原件。」
甄逸转头。
甄豫望向阿牛。
「字迹一致,封记却是照画的。他们留了底。」
阿牛没有否认。
甄逸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随后,向管事使了个眼色。
「去备车。」
甄尧立即问:
「那他们?」
甄逸停了一下。
「不能留下。」
***
宅外,马芝等了许久,始终不见约定的人出来报信。
她没有再等。
留马伦与郭昱看守原件,自己带着抄本,直奔刘备住处。
刘备才看过两页,便擡起头。
「曾兄现在何处?」
「甄府。」
马芝答得很快。
「已经超过约定时辰。」
刘备当即起身。
孙干被派去禀告皇甫嵩,简雍则带人护住证人与帐目。
马伦、郭昱随后赶到,将剩余材料送来。
几处消息很快接到了一起。
刘备没有再派人慢慢传问。
他披甲,取剑,领兵直赴甄府。
***
后厅里,阿牛已被拖到墙边。
一名家兵解开腰间短刀。
赵媛姜靠在他身旁,呼吸很重,肩头衣料被刚才的钩刃划破,已渗出血。
阿牛低声道:
「对不住。」
她咬着牙。
「活着出去再说。」
家兵上前一步。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兵器撞击与急促的喝令。
「奉令查拿!放下兵器!」
甄尧脸色骤变,提刀冲出。
下一刻,一道人影撞破门侧木屏。
刘备双剑在手,踏进后厅。
阿牛还没看清第一剑如何落下,门边拦路的家兵已倒了。
甄尧转身欲退,却被刘备逼住去路,短促交手间,刀脱了手,人也随之倒在廊下。
甄逸猛地后退。
他看了一眼三儿子的方向,转身便往内室走。
「守住这里!」
这句话,是对甄豫与甄俨说的。
***
甄豫当即推倒屏风,堵住追来的士卒。
甄俨则提斧冲向阿牛。
他很清楚。
若让阿牛活着走出去,那些帐目便都有了人证。
赵媛姜忽然侧身,连人带椅撞向他。
斧刃劈空,砍在墙上。
阿牛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