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新宅住得久了,阿牛渐渐发现,七位夫人之中,最难找着的,未必是常往营里跑的赵媛姜。
有时他以为甄姜在房中,推门却只看见整齐的被褥。问过仆妇,才知道她天未亮就去了后院,连早饭都还没顾上吃。
甄宓则常抱著书坐在廊下。阿牛隔着庭院叫她,她明明擡头应了,过一会儿,他走过去,却发现她面前的茶仍一口未动。
至于辛宪英,总在旁人尚未开口之前,便知道那人要说什么。
唯独阿牛问起她自己的事,她往往笑一笑,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三个人都已是他的夫人。
可战场上一同走过,与真正坐下来,认识一个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原来仍是两回事。
那日早饭,马伦见他接连往后院看,便将一只空碗推到他面前。
「甄姜还没回来,夫君若惦记,便送些粥去。」
马芝在旁补了一句:
「只许送粥,别顺手把人家的菜拔了。」
阿牛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像那样的人?」
桌旁几位夫人没有回答。
阿牛只好端起碗。
「行,我不碰菜。」
***
后院靠墙的空地,已被甄姜划成几块小畦。
原先杂草丛生的地方,翻出了新土。几只旧瓦盆摆在日光较足的一侧,盆沿擦得干净,旁边还插着削薄的小木片,写上所种的名字。
甄姜蹲在畦边,袖口挽起,正仔细分开一团缠住的细根。
阿牛站了片刻,竟没舍得叫她。
往日她在人多的地方,总不大抢着说话。这时却与泥土草木说起了悄悄话。
「这里还有地方,别都挤在一处……」
阿牛忍着笑,终于开口。
「那我站哪里?」
甄姜猛地擡头,手里的小铲差点掉了。
「夫君何时来的?」
「在妳劝它们别挤的时候。」
她看了眼脚边的小苗,又看了看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红。
「妾身只是随口说说。」
阿牛将粥放到石凳上,学着她方才的语气:
「这里还有地方,夫人先来吃饭。」
甄姜抿了抿唇,终于笑出声。
***
粥已不烫,甄姜洗净手,坐下慢慢吃。
阿牛则绕着小畦看了一圈,指着角落一排嫩叶问:
「这些都是能吃的?」
「那几盆是花。」
阿牛手指一偏。
「我是说这里。」
甄姜看出他在找补,没有拆穿,只轻轻点头。
他蹲到她身边。
「从前在府里,也常种这些?」
「嗯。妹妹爱书,妾身却坐不住,便往园里去。」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停,才将目光放回碗中。
从前的甄家,已隔得很远。
阿牛没有追问,只拿起一块还没写字的木片。
「这块留给我,我替妳写。」
甄姜有些好奇。
「写什么?」
他想了想,握着笔,一字一字写下:甄姜小圃。
字歪得颇有自己的主意。
甄姜看了半天,最后问:
「夫君,这个姜字,是不是少了一点?」
阿牛低头,默默补上。
她忍着笑,将木牌接过,认真插在小畦前。
阿牛看她那副郑重模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写得不好,改日让甄宓帮妳重写。」
甄姜却摇头。
「这块就很好。」
她用指尖压了压木牌旁的土。
「我想留这块。」
***
从那以后,阿牛便多了一件早起的事。
陪甄姜看她的小圃。
第一日,他负责提水。
第二日,升任搬瓦盆。
第三日,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木头,蹲在地上削了半晌,说要替她做一把小铲柄。
马芝路过时瞧了眼,评道:
「夫君在这里,比在灶房有前途。」
阿牛擡头,正要反驳,甄姜却先道:
「他昨日没有浇错一盆。」
语气平常,护短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马芝笑着望向阿牛。
「原来已经有人替夫君说话了。」
等她走远,甄姜才发现自己方才应得太快,低下头去翻弄种籽袋。
阿牛没出声笑她。
他只是把削好的木柄放到她掌中,顺势握住她的手,教她试一试合不合适。
她的手比他小,握稳木柄后,指尖仍能碰到他的手心。
阿牛没有立即松开。
甄姜也没有催。
直到廊下有人轻咳,两人才一同转头。
马伦端着茶,神色十分平静。
「两位若试好了,便先喝水。日头再高些,夫君怕是要连自己也晒进土里了。」
***
那天午后忽然起风。
甄姜正收拾晒在簸箕里的种籽,一张薄纸被掀起,眼看便要往井边飞。
阿牛赶紧伸手去捞。
纸倒抓住了,袖口却勾翻一只空盆。
瓦盆摔成两半,他站在原地,神情比当日被董卓逼问还要凝重。
「我不是故意的。」
甄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阿牛连忙补道:
「我替妳找个一样的。」
她忽然弯下腰,捡起一片边缘尚整齐的碎瓦。
「这个还能垫在盆底。」
阿牛一怔。
甄姜又将另一半放到墙边。
「这半边也能用。种籽没散,夫君也没伤着,就好了。」
她擡头见他仍站得笔直,终于忍不住笑。
「夫君怎么像犯了大错?」
阿牛望着她手里的碎瓦,慢慢道:
「怕妳心疼。」
她的笑意淡了一点,目光却柔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回答:
「你记得我会心疼,我就很高兴了。」
***
几日相处,甄姜在他面前,渐渐不再句句客气。
会提醒他别踩畦边,会拍掉他肩上的草屑,也会在他故意拿错铲子时,含笑伸手夺回来。
阿牛有时只是看她笑,便觉得这一趟后院来得很值。
傍晚收工,他陪她坐在廊下。
甄姜将洗净的小铲靠好,忽然问:
「夫君会不会觉得,我成日惦记这些,很没意思?」
「妳有没有觉得,我成日来看妳,很没意思?」
她转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阿牛这一回没有开玩笑。
「我喜欢听妳说。哪一盆要移开,哪一畦长得好,妳说的时候,眼睛都亮着。」
甄姜手指在裙上轻轻收拢。
他伸手,复住她的手背。
「往后有喜欢的,也告诉我。我不懂,妳慢慢教。」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悄悄将手翻过来,握住了他。
夜风吹过庭院,两人的袖角靠在一起。
回房前,甄姜叫住他。
「夫君。」
阿牛回头。
她站在门边,脸已红了,却没有将话收回去。
「今晚,来我这里坐坐,好不好?」
***
阿牛去时,她已换好干净衣裳,桌上摆着茶。
看见他进门,甄姜本想像平常那样招呼,却连茶壶都险些提反。
阿牛接过,替两人各倒一杯。
「我今日没有踩坏苗,也没有摔盆,夫人不必这般紧张。」
甄姜听完,既想笑,又更不好意思。
「夫君就只会取笑我。」
「那我不笑了。」
他果真收了笑,坐到她身边。
甄姜看他一脸端正,反而先笑出声。
那一点拘束,也终于散了些。
她说起从前带出的几包种籽,说自己一度以为,再没有地方可以将它们种下。
阿牛听着,伸手将她垂到颊边的一缕发丝拨开。
「如今这里种得下。以后去了别处,我们再找地方。」
甄姜看了他许久。
「你每次说我们,我都觉得……很安心。」
阿牛握住她的手。
她慢慢靠过来,将额头抵在他肩旁。这一次,他先等她擡眼,才低头吻她。
她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攥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