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的怒火,足以将整个后宅掀翻。
揽月轩的地面上,满室下人都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王氏浑身一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怎么查?
这事本就是她一手策划,再怎么查,最后都会查到她头上。
不,不能查!
王氏的脑子飞速转动,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猛地抬起头,指向厨房方向,声音凄厉。
“是赵婆子!一定是她!”
“老爷,这药一直都是赵婆子负责煎的,一定是她在药里动了手脚!”
王氏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沈毅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妾身治家不严,用错了人,险些害了芷儿,臣妾有罪!”
“求老爷看在妾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妾身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砰砰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来人!把那刁奴给本夫人拖过来,重打五十个板子,打死了扔到乱葬岗去!”
沈清柔也反应过来,连忙跪着挪到沈毅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母亲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相信下人了。求父亲饶了母亲这次吧!”
这对母女一唱一和,瞬间就把自己从主谋摘成了被蒙蔽的受害者。
一个负责煎药的婆子,就这么成了弃车保帅的棋子。
沈清芷冷眼看着,心底一片嘲讽。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前世,王氏就是用这种手段,不知遮掩了多少腌臜事。
戳穿她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个赵婆子倒了,王氏还能推出李婆子、王婆子。
只要她还掌着家,自己院里的人就还是她说了算,换汤不换药。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她要的,是揽月轩的绝对控制权。
念头一定,沈清芷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惊恐,猛地抓住沈毅的衣袖。
“父亲……”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个人摇摇欲坠。
“父亲,我好怕……”
“女儿久病缠身,本就活得艰难,如今……如今连喝口药都不得安生。”
她哭得喘不上气,帕子掩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芷儿!”
沈毅见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扶住她。
常年在外的愧疚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别怕,有父亲在。”
沈清芷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话语断断续续。
“女儿……女儿不是不信母亲。”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氏,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只是……女儿实在是不想再劳烦母亲大人了。”
“母亲要管着阖府上下的事,已是辛苦,女儿这点小病,怎好再分母亲的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床上挣扎着滑下来,跪在了沈毅面前。
“父亲,女儿恳求您。”
“求您让张嬷嬷来打理揽月轩吧。”
她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清澈又可怜。
“张嬷嬷是母亲留给女儿的人,是看着我长大的,有她在,女儿……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女儿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养病,求父亲成全。”
她话说得卑微至极,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一个嫡长女,不要华服美食,不要金银珠宝,只求一个能安心养病的院子。
这听起来,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沈毅看着跪在地上,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儿,心头涌起一阵愧疚和怒火。
他这个镇国公,保家卫国,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让她在自己的府里,活得如此胆战心惊。
王氏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当的!
“好。”
沈毅的声音冷硬如铁。
他亲自将沈清芷扶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从今天起,揽月轩所有事务,都交由张嬷嬷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插手。”
“院子里伺候的人,若有不尽心的,由张嬷嬷看着处置,不必再回报主母。”
这话,无异于给了张嬷嬷一个尚方宝剑。
王氏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甘、怨毒、屈辱……种种情绪在她心头翻滚,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沈毅盛怒的目光下,她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妾身遵命。”
沈毅冷哼一声,看也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对刘府医道。
“刘府医,劳烦你给大小姐重新开个方子。”
“是,国公爷。”
一场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沈毅带着刘府医离开,王氏和沈清柔也狼狈地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揽月轩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沈清芷靠在床头,脸上的脆弱和惊恐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小姐……”
翠环扶着她,眼圈还是红的。
“我没事。”沈清芷拍了拍她的手,看向一旁还愣着的张嬷嬷。
“嬷嬷。”
张嬷嬷回过神,快步上前,对着沈清芷就要跪下。
“老奴……”
“嬷嬷不必多礼。”沈清芷托住她,“以后,揽月轩就要辛苦您了。”
张嬷嬷眼眶一热,声音哽咽。
“能为小姐分忧,是老奴的本分!”
“好。”沈清芷点点头,目光锐利起来。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翠环升为一等丫鬟,掌管我房里的大小事务。”
翠环猛地一愣,怎么突然就升职了?
沈清芷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道。
“第二,揽月轩所有下人,重新登记造册,仔细盘查各自身家背景,尤其是采买和厨房的人。”
“第三,把院子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爱嚼舌根的,寻个由头,全都打发出去,一个不留。”
张嬷嬷听着,心头一震。
大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这番雷厉风行的手段,哪里还是那个不问世事的病弱小姐。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是,老奴这就去办!”
张嬷嬷领命而去,动作麻利。
屋里只剩下沈清芷和翠环。
“小姐,我……”翠环又惊又喜,还有些不知所措。
“翠环,”沈清芷看着她,目光郑重,“我身边能信的人,只有你和张嬷嬷了。”
“你记住,从今往后,我的吃穿用度,入口的东西,必须由你亲手经办。任何人,都不能碰。”
翠环看着小姐严肃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奴婢记住了!”
窗外,天色渐晚。
新一轮的洗牌,在揽月轩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张嬷嬷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夜之间,院里就换了不少新面孔。
第二天清晨,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顺的笑。
“小姐,奴婢采薇,伺候您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