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回来了。”周砚清推门走了进来,带进一身深夜的潮气。他没有换鞋,松着领带径直走到中岛台:“她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我让司机送她去西郊那套平层暂住。你明天顺路,把门禁卡送过去。”许知意蹲在地上封纸箱的手顿了顿,她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等腿麻的劲儿过去,才抬眼看向他:“明天我有事,你自己去送吧。”周砚清刚拿起玻璃杯的手停住了,眉峰瞬间皱起。他转过身,打量着站在纸箱堆里的女人。洗得发薄的灰色套头衫,头发随便挽着,瘦得锁骨凸起。七年了,她永远是这样安静、妥帖,永远把他的事放在第一位。“什么事?”他放下杯子:“林舒带来了海外基金的资源,周氏下半年的融资全指着她。知意,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耍小脾气。”许知意笑了一下,呵。小脾气。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情绪,只要耽误了他的事儿,全都是小脾气。七年前他创业最惨的时候,她陪他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发烧三十九度还撑着做标书,他说以后周氏有她的一半。后来周氏上市,副总裁办公室里坐满了海归精英,她还是那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特别助理”,随叫随到,二十四小时待命。西郊的那套平层,他去年说要当婚房。沙发是她跑了三趟家具城选的,阳台花架是她顶着七月太阳亲手装的,连厨房里的碗碟,都是她一套套凑齐的。现在,他说让别人住进去,就让别人住进去了。“我没有耍脾气。”许知意拉过脚边的纸箱抱在怀里:“门禁卡就在玄关抽屉第二层,我放那儿了。”周砚清看着她怀里的箱子,眉心拧得更紧了:“大半夜的,你抱着箱子去哪儿?”“扔垃圾。”她换上门口的帆布鞋,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卷着夜凉吹了过来,掀得她衣角猎猎作响。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闷响一声,像七年时光落了锁。周砚清站在原地,嗤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女人都是这样,闹点儿小情绪就搬出去住两天,等气消了,或者他随口哄几句,自然会提着菜回来做饭。七年里,这种把戏演过两次了,每次都是她低头回来。他转身去书房里看报表,直到后半夜胃疼醒,才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角。空空的。往常这个位置,永远会放着一杯温牛奶,和一粒拆了包装的胃药。他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中岛台时脚步顿住了。台面上摆着两只情侣马克杯,从前永远是一对儿。现在只剩下他那只深蓝色的,孤零零地立在暖黄的筒灯下。旁边的粉色款,不见了呵早上八点,阳光斜斜切层的落地窗。周砚清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头还在隐隐作痛。昨晚他在书房看报表到凌晨三点,许知意没有像往常那样温牛奶,他半夜胃疼醒了一次,坐了半天才缓过来。来电显示是林舒。“砚清?”那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娇憨,背景音很是安静,“门禁卡怎么还没送过来呀?我约了十点半的造型师呢,现在连门都出不去,只能穿你的大浴袍。”周砚清坐起身,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知意还没过去嘛?”“没见到人呢。”林舒轻轻笑了一声,话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屈,“许助理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呀?要是她不方便的话,你叫同城跑腿送过来也行,别耽误了正事儿。”周砚清挂断电话,直接拨了许知意的号码。很快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周砚清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许知意从来没有关过机。做特别助理这几年,他要求她二十四小时待命,哪怕凌晨四点想吃老城区的生滚牛肉粥,她的电话也是三声之内必接的。他抓起车钥匙和西装外套,快步走下楼。黑色的迈巴赫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车,都让他心头的焦躁多添了一分。车子停在西郊平层的地库,他乘坐电梯上楼,指纹解锁进了门。玄关处扔着两个打开的香奈儿行李箱,衣服散落一地。林舒穿着一件宽松的男士白衬衫,光着两条腿从开放式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砚清,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呀?”林舒迎上来,很自然地想帮他脱掉外套。周砚清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把从家里找到的备用门禁卡扔在鞋柜上:“顺路。”林舒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轻抿了一口咖啡:“许助理还没联系上嘛?现在的年轻人,气性真大。不过砚清,不是我说你,公司里公私还是要分明点儿。她占着特别助理的坑,做的事儿却像个住家保姆,传出去对周氏的形象也不好。”周砚清没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客厅那张米白色的沙发上。林舒带铆钉的大衣扔在上面,坚硬的金属扣已经在柔软的牛皮上划出一道极显眼的浅白色凹痕。许知意平时连坐这张沙发都要特意换上没有拉链的家居服,说这皮子娇贵,稍微刮蹭就回不去了。“收拾好就抓紧时间走,车在楼下等你。”周砚清的声音冷了几分。林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但她极擅长察言观色,立刻换上公事公办的微笑:“放心吧,陈总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今天保证把意向协议给你签下来。”从西郊平层出来,周砚清坐在车里,再次拨打了许知意的电话,依旧是关机。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纯白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五点,许知意发的一条:晚上降温,降压药放在你公文包内侧口袋了。周砚清指尖快速敲击: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开机回电话。红色感叹号突兀地跳了出来。下方跟着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周砚清盯着那个鲜红的感叹号,瞳孔猛地缩紧。拉黑了。她居然敢拉黑他。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副驾的真皮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回公司。”周砚清降下车窗,对前面的司机老刘冷声道。老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铁青的脸,没敢多嘴,立刻踩下油门调转方向。车子拐上主干道时,老刘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提了一句:“周总,许小姐今早七点多去过公司。”周砚清猛地抬头:“她去公司干什么?”“好像是交接东西,我看她抱着个大箱子从大堂出来的,脸色不太好。”老刘顿了顿,“她还让我跟您带句话。”“说什么?”“她说……以前借您的三十万,她已经连本带利打到您私人账户上了,两清了。”周砚清的呼吸一滞。那三十万是四年前许母做心脏搭桥手术时,他随手从账上划给她的。当时许知眼红着眼睛要写借条,他按住她的手说,我们之间分这么清干什么。现在,她把钱还给他了,说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