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清屿宗。烟云回绕的山峦,霞雾迷离,座座山峰奇拔峻秀,环立如障。碧鲁峰的主殿内,听完潘叙的话,潘玉存捬掌喜道:“吕霜弟妹竟安然无事?如此,可就太好了。”当初同心契断,感应到吕霜出事时,放弃了找寻的潘叙陷入前所未有的颓靡,眼底何时都是赤红冰冷的一片。未几,忽而闭关不出,却险些在幻境中走火入魔。作为兄长,潘玉存那些年也是割肚牵肠,急得五内如焚。潘叙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他沉声道:“那日控了白氏女修之身的,便是霜霜。”“兄长,霜霜告知,当年她出事,与长嫂有关。”潘玉存难免有些目瞪神呆。“这、这怎么会?”“我亦不愿相信,还请兄长将长嫂唤来,问询于她。”潘叙神色严谨。“若其中有误会,我自会告知霜霜。”潘玉存陷入漫长的沉默。许久后,他才抬眼,看着潘叙,缓慢说道:“不必问了,弟妹欲杀之而后快,问凝…定然有过一念之差,对她行了错事。”潘叙不禁锁眉:“兄长何以如此肯定?”潘玉存再次默然。只因他知道,扮作‘白尔真’的吕霜说得没有错。对白问凝来说,宗族,永远摆在最前头。这是她深入骨髓的观念。潘玉存的无声表明了他的态度。潘叙狠抿着嘴,目光微刺:“兄长…既知她定然有错,也要护着她?”潘玉存无奈叹气,答道:“既结道侣,便当舍命护之。问凝乃为兄至爱,叙弟,看在为兄的份上,放她这一次。”听了兄长的话,潘叙愣神。“至爱?”“至爱。”潘存玉满眼坚定。“非是至爱,不以结道侣。”“不谈你我爹娘殉情之过往,叙弟若回想一下,当初误以为弟妹遭遇不测时,你是何等痛心疾首,便当明白为兄心意。”忽觉双目酸胀,喉咙口蹿上一口酸涩,潘叙阖上眼。阏逢问他破阶之法,他没有说明的话是。于他而言,念与悔,皆为道。吕霜失踪后,他不眠不休地苦寻了她好几日,才忽而靠同心契感受到她的方位,匆忙赶去,却只见她被困之地,而不见她的踪影。尔后,任他如何催动同心契,也再不能感受到她。再过了大概一年的光景,同心契忽而自动消解。那代表的是,对方元魄已灭。外人看他只是颓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几欲癫狂。她遗下的储物袋里,除了女子用的脂粉外,最多的,便是为他购置的衣袍,为他打络子编的剑穗,还有许多凡界的话本子。他翻开看了,那些话本子里的凡人男主角,无一不是将自己的爱侣疼宠到了极点。若代入到修士身上,个个都是恨不得为自己的道侣摘星破月的。他那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位不满二十的娇软道侣,有多期待他的呵护与宠溺。可他对她,连最基本的保护都没有做到。自此以后,她的笑与嗔,泪与怨,皆成了他最大的心魔。若他当初也能像兄长一般,拼死护着自己的道侣,意识到什么叫至爱,又怎么会有今日?虽是姿态娴雅地端坐着,可白问凝却实实在在地灼如火上蚁。只是,她对那兄弟二人的谈话好奇万分,可也不敢探入神识去偷听,只盼着潘玉存回来后,能告知一二。胞妹惨死,父母痛极,她也是几多哀痛郁藏于心。那日突袭她的那人修为不低,且术法狠辣,一看就是不取她的命不罢休的架势。更让她骇然的是,那人竟然直接指出了她与家人的心思。回清屿宗后,她心下忐忑,害怕潘玉存因此而质问她,可他却连脸色都没变过,仍是语意温柔地为她疗愈、化药。似乎对那人的话并不在意。可正是因为他的那份不在意,她才更焦心。怕他是不够在意自己的安危。又怕他其实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意外。毕竟这人,对她从来都是温情脉脉,好似无底线的纵容。但师道在修,常为座下弟子开迷解惑之人,怎么可能少了通透?她自小被灌输的便是修仙界有多残酷,修仙世家间的利益之争有多凶恶,她们白氏是如何被公孙氏欺辱,又是如何被其它修仙世家排挤与鄙薄。当然,作为族长之女,她自小听得最多的念叨,便是如何才能恢复白氏往日荣光。这份重担与责任,身为长女的她,懵懵懂懂间便挑起了。虽费尽心思与潘玉存结了道侣,对方还特意办了隆重的双修大典,可是她并不相信,仅凭幼时几年的相处,他便能倾心以待。为了更有底气地让他顾及上章仙府的白氏宗族,他对她体贴,她便努力扮温柔。除了外间传的恩爱之外,二人间,其实更有几分凡界夫妻相敬如宾的滋味。实在等得有些久,白问凝再无法静心敛气,她忍不住站起来徘徊踱索。一阵似有若无的檀香味飘来,她像被迷住了似的,乖乖跟着那香味往外走。没多会儿,她走到了外间一处石墙下,忽而一阵漩涡出现在那墙中间,她毫无预兆地被吸了进去。并不像是处所,而是一个临时撑开的空间,里面黑漆漆的,除了披着黑袍的男子,无有他物。那从头裹到脚的男子,声音干瘪得有些怪异。“白问凝,可想知道潘氏兄弟二人所谈内容?”白问凝自然是惧怕的,可她好似被压制了情绪,整个人定定的,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可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颤栗。似是看出了她有多胆颤,对方桀桀一笑,安抚道:“不必害怕,老夫只是把你想听的事告诉你罢了。”“杀了白书春的人,与欲取你性命的人,是你那位‘弟妹’——吕霜。”白问凝心内怛然失色。竟然是她!她竟还活着…难怪要取她姐妹性命。可是…她是如何从那散修手里逃出来的?又是如何能有如今这番修为?这些问题,那黑袍人可不会回答她。爆了吕霜的真实身份,那人便向她提了条件。不,应该说是安排了任务。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接收到对方那些话的瞬间,心中就产生了强烈的。最先要告知吕霜存在的,不是她在上章仙府中的父母。而是慈夏仙府的诸葛世家。黑袍人还叮嘱了一句。“吕霜的事,是典枢真君自己告诉你的,明白吗?”白问凝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是潘玉存告诉她的,为了让她提防吕霜的寻仇。月及山外。一颗苦楝树点点蕾延开去,盛若云霞。粉艳色内,还夹杂着串串青绿的楝子果。果实与花朵共存,是元虚界所有灵植独特的生长现象。树下站着一对执剑的男女修士,俱是姿容出众。男修清圣挺拔,长相上,既有玉的润泽,亦有石的冷硬。女修肤光胜雪,眉如远山重雾,眼如近水横波。有小打小闹的山间轻风自那女修齐整的鬓角吹落一丝碎发,略略遮住了她的眼。女修抬手抚平,一双含情妙目带着审视,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男修。俄而风情万种地笑开:“叔凌道君何其可笑,说服我放弃寻仇…你有这个资格么?”她声音娇媚软甜,如黄莺出谷。说出的话却如冰刀霜剑,刺得潘叙胸口隐隐牵痛。“霜霜,长嫂她应是一时糊涂,才犯下错行。”“我记得你二人从前关系甚好,就当看在旧日情分上,且放过她这一次。兄长苦求,我亦…不忍相逼。”“我真的怀疑你今天是来戳我心窝子的。提醒我以前有多蠢,竟把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人当成挚友,白白给了人家加害我的机会!”吕霜摇头笑叹。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潘叙,抱起剑提议道:“这白袍…真君穿着还挺合衬的,既穿了我的袍子,我也不要求真君归还了,向真君讨个人情如何?”“霜霜,你说。”听到她主动提起情分,潘叙立时收敛了心神,一向神情端肃的脸上,竟似浮了几分柔和。吕霜翘唇道:“不敢要求真君替我手刃仇人,但下次我再杀白问凝时,还请真君莫要出手阻拦,如何?”潘叙僵住。不出手阻拦,以她现下的道行,不出几招,便能立刻杀了白问凝。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