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班锦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不觉得自己的目标太低了吗?就算不飞升做个散仙也不错啊?”吕霜满脸骇然:“每一千年被雷劈一次吗?我才不要。那散仙劫万一哪次没抗过去,岂不就直接灰飞湮灭,连重来的机会也没有了那多不划算。”听她讲着讲得条理贯通班婵一时语塞。“嘚铛”的轻微声响传来,二女对视了一眼。“醒了。”对比班婵的喜色与积极,吕霜只是收起了剑,神色淡淡地站在原地。身着海青僧衣,顶着一个剃得精光无遮无盖脑袋,小沙弥模样的男童站在了房檐下怔怔地看着她们发呆。他的两只眼睛明澈如泉水一张满月似的小脸,又天真又稚嫩。“弭杞怎么醒得这么快?睡得好吗?”班婵亲热地上前刚伸出手想盘一盘那圆滚滚的小脑袋,又在快到触到时像被什么给扎了一样收回手蹲下身冲他亲热地笑。小男童愣愣怔怔地点点头,又用两只手握成小手包拿手背了还微微泛着蒙意的眼睛终于看清了人面露惊喜地对着吕霜叫道:“霜霜姐姐!”他哒哒哒地跑到吕霜跟前仰起小脑袋红润润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稚气笑得烂漫又乖巧:“霜霜姐姐,你都几天没来看弭杞了,弭杞想你呐。”吕霜面无表情地回望他,黑寂的双眼静悬如同明月浓睫颤也不颤。见她不说话,弭杞有些无措,两眼露出怯生生的暗光。班婵自然看不得自己的主子受委屈,剐了她一眼,嚷嚷道:“弭杞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回他呀!”见她气咻咻的,吕霜扯扯嘴角,很随意地扒过满脸濡慕的男童一通乱,木着声音道:“我也很想弭杞。”小畜生这一世真的半点眼力见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结元灯里讴傻了,居然莫名其妙和她亲近起来。弭杞的小脑袋都被她搓得有些发晕,可他也不敢说什么,心里还暗自发甜,觉得这是吕霜在疼爱自己。班婵立马像护小鸡崽一样上前把人拉到身后,瞪视着吕霜:“干嘛呀?这头是能乱摸的吗?”吕霜一脸无辜地评价:“手感不错。”班婵牙关紧扣,眼睛睁得滚圆:“当初就不该听你的,什么最佳的隐藏形象,我看你就是在挟私报复!现在把他打扮成小沙弥,还取了这么个僧不僧俗不俗的名字,简直是糟蹋我主的花容月貌,你知道他在魔…咳、皮相生得有多惑人么?”“你说的是惑人…还是祸人?”吕霜要笑不笑地接道:“再说了,他将来到底会长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复生之人的长相可不是跟原本的一模一样,所以在他们恢复记忆之后,师亲道友除了可以靠功法及修为来辨认,再就是气息了。当然,灵宠及道侣对复生之人气息的辨认,是最为准确的。弭杞从班婵的身后探出头,嫩白的小脸上流露出年幼无知的神情。他听不懂她们的话,也读不懂对面那个长得像仙姝一样的姐姐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怀里有很好闻的香味,于是迟疑着扯了扯班婵的衣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豁牙:“我想和霜霜姐姐玩。”比起咋咋乎乎,对自己千依百顺的班婵姐姐,他更喜欢那个懒懒散散,不冷不热的霜霜姐姐。虽然她总是不大爱搭理他,可他心里既有些怵她,又忍不住想要亲近她。班婵“嘶”了一声,满脸牙疼的表情。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好歹天天陪着你的是我啊,怎么偏生就喜欢跟她玩?这找谁说理去?“霜霜姐姐…”弭杞微微弱弱的小声叫人。“怎么?长虱子了?还是那凳子烫你屁股了?”吕霜手里动作不停,抽空觑了他一眼。“我、我可以坐得离你近一点吗?”说着这话,男童的脸儿羞得晕红,活像一只怯赧的小鹿。吕霜凝神,右手的大拇指用力摁住印刀,认真在木胎上推了几笔,又吹了吹上头的木屑,这才眼也不抬地回道:“可以,但不要碰我的东西。”弭杞连忙奶声奶气应了,满腔欢悦地搬起自己的小马札,小心翼翼地避开木料和刻具,凑到吕霜身边,找了个不挡住日光的地方坐下。再用肘节支着膝盖,又托起腮,认认真真地看着吕霜在那块黄白色的木胎上推磨、崴挖。吕霜虽然模样认真,但到底学艺不久,又是头回独自雕制,东西才做到一半,就嫌弃它太过沆洼难看,腾地站起身,把那木人往袖子里一塞。见她起身往外走,弭杞急急从小马札上站起,问道:“霜霜姐姐,你是打算扔掉它吗?”吕霜的脚步一滞,回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后的光头小男童。这小变态还挺聪明的,她确实是打算避开他,再运子京焰烧掉这糟心的作品。弭杞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见她面色不变,布满小窝圆胖白嫩的小手握着自己的一根手指,嗫嚅道:“霜霜姐姐要是不喜欢这个木人,可以把它送给弭杞吗?”吕霜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本打算继续跨出门,忽而心下生出个主意来。她继续坐回八仙桌旁,抓起一块打刨得干净的木胎,掂了掂,冲噙着一眶泪水,眼睛潮润润的弭杞扬了扬眉,示意他坐到自己前侧去。弭杞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只好又吭哧吭哧地搬着小马札坐了过去,脸上带着惴惴不安的疑问。吕霜对着他的脸观察了几息,正打算落笔描形时,心思忽然又转了一道,再不看那小男童,而是拿出比方才更聚精会神的劲儿,低眉干起活来。这一回,她在行刀运凿间,竟颇显示出些洗炼洒脱的风姿。因沉迷于手头的活计,一头本垂在腰际的如墨长发,随着吕霜低头的动作而滑到肘侧,挡住了些外间的光亮。她停下手,正打算取出海光珠来探照,却见弭杞离开小马札,走过来殷勤地帮她撩起了头发。吕霜动了动眉,本想避开,但见这失了忆的小变态这会儿像个小杂仆一样伺候自己,便只在心里头冷哼一声,由他去了。弭杞两手郑重地拘着顺滑的头发,两眼还不忘灼灼闪烁地盯着吕霜手里的动作,看得失了神。指腕翻飞间,一具五官清晰、手脚俱全的木人渐渐在吕霜的手里完成。那木人生着直隆隆的鼻子,一双睡凤眼,眼角上翘且狭长,大半个瞳孔都被眼帘盖住,明明也是威秀爽俊的长相,目光却格外阴冷透亮,就算是保持着个不变的神情,浑身也都透着一股狂狷戾气。用尘刷清过细屑,再用锉刀打磨完后,吕霜越看越满意,眼笑眉舒地反手递给身后的弭杞:“这个送你了。”弭杞还傻傻地捞着她的头发,也不敢伸手去接。吕霜不耐烦地晃了晃:“发什么愣,接着啊。”拿到小木人的弭杞,霍霍闪动的眸子满是兴奋,红朴朴圆实的小手不住地把玩,只觉得这小木人十分有趣。见他一脸天真无知地把玩着自己上世的脸,吕霜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正想悄咪咪地跟他说上几句这张脸的坏话,就听班婵咋咋乎乎的声音传来,连忙挡在弭杞面前,低声嘱咐道:“快去藏起来,不要让其它人看到,不然我就收回来了。”班婵兴冲冲地推开院门,见小小的主人正缩着小身板从东屋跑到西屋,抬手招呼道:“弭杞快来,我给你买了新衣裳!”吕霜对弭杞使了个眼色,走上前去,看了看班婵抖开的一件织金锦袍,调侃道:“怎么?你是要把他打扮成贵族小公子?”班婵点头:“对啊,我看外头好些个小公子都是穿这个的。”吕霜指了指前头的青砖旧瓦的庙宇:“在这种地方出现一个穿金着锦的小公子…不觉得太惹眼了些?”“这里是凡界,天地二城的人怎么可能会找过来?”锦缎儿不以为意。吕霜扶额。对于小变态的打扮和安置,她确实是带了恶意,但也确实是抱了谨慎态度的。之所以选择寄居这荒无人烟的山间佛寺,一来是为了避人耳目,二来,则是不想给他行凶逞恶的机会。这几年来,吕霜有心留意了这小变态在玄黄城的过往,得知这人天生就是个暴戾恣睢的人物,时常肆意打杀,酷爱以凶残的手段折磨人。他仍在魔域时,玄黄城子民个个战战兢兢,对他戒惧不已。而他手下的一众下属,更是整日如履薄冰,脑袋上像是悬了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上头那位阴晴不定的魔主给判死刑。王侯将相不一定有种,但结合上世的性情来看,这小变态的阴戾之气恐怕是刻在骨血里头的,别看他现在一脸懵懂纯净,可折磨起人来,那副狰狞恐怖的嘴脸到底有多让人心颤,手段有多残忍,她是历历在目的。如果把这样的人养在普通民居附近,恐怕会牵连到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