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些解放前的旧片子，《白毛女》、《鸡毛信》，翻来覆去就那几部。
但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只要灯光一暗，银幕一亮，那就是全村的大事。
“对这铁疙瘩感兴趣？”
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了光线前。
老头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眼窝深陷，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赵羲彦没躲闪，反而笑开了花：“师傅，您这话就见外了。
机械这东西，那是男人的浪漫。
不管老少，谁见了能不心动？”
“嘿，嘴真甜。”
老头被逗乐了，喷出一口烟圈，“不过心动归心动，你要是真不懂，瞎折腾坏了东西，我可赔不起。”
“那我更得请教了。”
赵羲彦又递上一根烟，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敢问师傅尊姓大名？在部里负责哪块业务？”
王东春接过烟，夹在指间晃了晃：“老放映员，王东春。”
他上下打量了赵羲彦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子，要是我把这机器的前前后后都给你讲一遍，你还能记住，我就教你怎么上手操作。
敢不敢？”
一直躲在远处观察动静的许大茂，耳朵竖得像天线。
一听这话，他脸色骤变，猛地窜了出来。
“哎哟喂，王师傅，您可别开玩笑了！”
许大茂脸上挂着夸张的惊慌，指着赵羲彦大声嚷嚷：“这小子刚从泥窝里爬出来，连齿轮和螺丝都分不清。
您教他？万一给弄报废了，咱们全厂的职工看啥电影？”
他的声音故意拔高，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王东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看向许大茂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耐。
赵羲彦却没生气，反而顺势退后半步，一脸诚恳地看着王东春。
“王师傅，许哥说得在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确实是个乡下人，对这些精密仪器一窍不通。
既然不合适，那就算了，我不给您添麻烦。”
赵羲彦对那放映员的差事，心里其实没多少波澜。
外头人都觉得下乡放电影风光无限，油水足，还能落个好名声。
可只有内行知道，这活儿累得掉层皮。
大老远骑着二八大杠，后座驮着上百斤的机器，在土路上颠来簸去，那滋味儿，酸爽得很。
“之前不是吹牛说机械是男人的减速带吗？”
王东春在一旁嗤笑出声，顺手拍了拍赵羲彦的肩膀，“怎么，现在改主意了？别听许大茂瞎咧咧，有我在，保准教你两招。”
“行啊。”
赵羲彦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牙根都要咬碎的许大茂。
他本不想掺和，奈何对方硬要把脸贴上来教。
王东春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老手，闭着眼都能把那些精密零件的名堂背出来。
听得多了，赵羲彦反倒生出几分疑惑。
这玩意儿构造并不复杂，门槛似乎也没多高。
既然不难，为什么正经的放映员这么稀缺？
“发什么呆呢？”
王东春伸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师傅，我想上手摸摸看。”
赵羲彦没接话，反手掏出一包烟，熟练地递过去一根。
“哎哎哎！小赵你可悠着点！”
许大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了出来。
“这可是公家的家当，比你的命都金贵！弄坏了，你拿工资赔还是拿脑袋赔？”
“许兄这话，未免太狭隘了些。”
赵羲彦神色肃然，语气诚恳。
“设备确实贵重，值得用命去护。
但在我看来，厂里更在乎的，应该是工人的安危。”
“毕竟，人命无价，机器有价。”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掌声。
“说得好！”
张部长踱步进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部长。”
许大茂和王东春立刻收敛神色，低头致意。
张部长点了点头，视线最终落在赵羲彦身上。
“你刚才说想试试？你会放电影？”
赵羲彦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那就露一手。”
张部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要是真能放出来，我不妨给你安排个美差。”
“没问题。”
赵羲彦点头应下。
他走到墙边，利落地挂好幕布。
接着推着沉重的放映机向后挪动，一边调整焦距，直到画面填满整个屏幕。
按下滚轮开关。
胶片转动，光影流转。
赵羲彦站在机器旁，眯眼观察了一会儿。
画面速度有些过快，人物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他伸手微调了滚轮的转速。
这次，画面流畅自然，不再卡顿。
他再次审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索性打开音响开关。
宣传部的墙壁内，顿时回荡起清晰的台词声。
“师傅，您看看这效果……”
赵羲彦转头想问王东春的意见。
却发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围成一圈，瞪大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惊愕。
尤其是许大茂，嘴巴张大，下巴几乎要砸到脚面上。
这小子，到底哪学的本事？
他可是苦哈哈练了半年，才勉强摸到门道啊！
张部长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赵同志，你之前接触过电影放映？”
“没。”
赵羲彦面不改色，信口开河：“小时候村里偶尔请人露天放片，我总爱凑过去看。
看得多了，顺手就记下几个门道。”
那个年代的设备确实笨重，但核心原理跟后来的投影仪并无二致，无非是灯泡、透镜和胶片转动。
“神了！”
王东春拍案叫绝，眼底满是惊艳，“许大茂那小子啃了半年书本，连个焦距都对不准。
你这才看一眼，就能摸透脾气，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试探：“要不，把人调到我宣传科？我亲自带他下基层。”
“别争。”
张部长摆摆手，打断了他：“老王，这小伙子可是区里重点推荐的高材生，厂党委盯着呢。
我决定留他在身边，好好打磨打磨。”
“留在身边？”
王东春愣住，随即瞪大眼：“您的意思是……让他做您的秘书？”
“没错。”
张部长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羲彦：“小赵，我现在正缺个得力助手，你敢接吗？”
赵羲彦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部长说笑了。
我既是您手下兵，也是厂里一块砖。
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好！好一个‘指哪打哪’！”
张部长大笑出声，满脸舒泰：“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透彻。
以后，你就是我的贴身秘书。”
“遵命。”
赵羲彦嘴角噙笑，微微颔首。
“先去转转，熟悉一下科室架构和同事分工。
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对号入座。”
吩咐完这句，张部长转身迈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径直走向办公室。
刚才还冷清的走廊，瞬间沸腾。
“赵秘，恭喜高升！”
“赵秘，新来的？定什么级别了？”
“赵秘，我家有好茶，改天请您品鉴……”
一句任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原本有些疏离的同事，此刻一个个笑脸相迎，热情得近乎谄媚。
许大茂更是冲在最前面。
他挤出一脸褶子，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赵哥！我来给您当向导。
我在宣传部混了好些年，哪条道熟，我心里有数……”
这一声“赵哥”
，喊得整个办公区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惊得下巴快掉地上。
胆子真肥，反应真快。
赵羲彦神色未变，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小许，不怕耽误你干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敢接啊。
“不碍事，不碍事。”
许大茂厚着脸皮，快步走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