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冷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青石镇外的破窑村刮来刮去。
村子穷,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唯有最角落的一间,矮得像个窝棚,四面漏风,那便是沈砚的家。
沈砚今年十四岁。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前年为了挣几文钱,上山砍柴摔断了腿,从此只能瘫在炕上,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这个半大孩子身上。娘走得早,沈砚从小就比别人懂事。
别人家的孩子在村口打闹、掏鸟窝、摸鱼抓虾,他却只能背着比人还高的柴禾,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饿了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喝一口山涧的凉水,日子苦得像嚼碎了的黄连。
可就是这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孩子,却有一个旁人都不懂的爱好——爱看书,爱认字。他没有钱买书,也没有钱上私塾,只能每天偷偷跑到村口的老私塾窗外,踮着脚,扒着窗台,听里面的先生讲课。先生念一句,他记一句;先生写一字,他认一字。别人要念十遍、百遍才能记住的文章,他只需要听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连笔画顺序都不会错。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是天生的灵心,过目不忘。
可在这个只看力气、只看家境的村子里,读书认字,非但不能当饭吃,反而成了别人嘲笑的把柄。村里的孩子,几乎都欺负过沈砚。
为首的是地主家的儿子,叫王虎,长得又高又壮,蛮横霸道,整天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村里横行。他们见沈砚穷,又总爱偷偷摸摸地看书,便变着法子欺负他。
“穷鬼还想读书?真是笑死人!”
“书能当饭吃吗?能给你盖房子吗?”
“我看你就是个书呆子,一辈子只能住破窑!”
他们抢他的柴禾,扔他捡来的碎纸片,把他推到泥坑里,甚至故意把他藏在石头缝里的旧书页撕得粉碎。沈砚从不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他知道,一旦还手,家里本就艰难的日子,会更难。他只是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把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再牢牢记在心里。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甘、不屈、不服输的劲。
唯一不欺负他、还愿意跟他做朋友的,是村里的放牛娃,陈石头。陈石头人如其名,老实、憨厚、力气大,心肠热。他家里虽然也穷,却从不看不起沈砚,反而总在王虎等人欺负沈砚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他。
“你们别欺负人!”
“沈砚只是爱看书,又没惹你们!”
有一次,王虎把沈砚按在地上打,陈石头冲上去,硬生生把沈砚护在身后,自己挨了好几拳,鼻青脸肿也没退一步。那天晚上,两个半大孩子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沈砚轻声说:“石头,谢谢你。”陈石头挠挠头,嘿嘿一笑:“谢啥,咱们是兄弟。你读书厉害,以后肯定有出息,我就等着跟你沾光呢。”
沈砚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辈子,若是困在这个穷村子里,就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终究只是一个草根,一个布衣,一辈子翻不了身。他要走出去,他要读书,他要让人看得起。
机会,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傍晚到来的。镇上的大户——张府,派人来到村里,要找一个老实、手脚勤快、年纪不大的孩子,去府里给张家少爷做陪读。说是陪读,其实就是伺候少爷读书、磨墨、铺纸、跑腿,说白了,就是个书童。工钱不高,但管吃管住,还能跟着少爷一起进书房,一起看书。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份苦差事。可对沈砚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是改变命运的大门。消息一传开,村里不少人家都动了心,可张府的人挑来挑去,要么嫌孩子太调皮,要么嫌孩子太笨,要么嫌家里事多。最后,问到了沈砚。
沈砚衣衫破旧,却站得笔直,眼神干净、沉稳,不卑不亢。张府的管家周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一眼就看出这孩子不一样。
“你读过书?”周管家问。
“偷偷听过课,认得一些字。”沈砚如实回答。
周管家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页残书,递了过去:“念一遍。”沈砚只看了一眼,便流畅地念了出来,一字不差,连停顿、语气都分毫不差。周管家眼睛微微一亮。他又问:“记住了吗?”沈砚点头:“记住了。”“背一遍。”沈砚张口就背,流畅自然,仿佛读了千百遍一般。
周管家心里暗暗惊讶。他见过不少孩子,却从没见过看一遍就能完整背下来的少年。
“好,就是你了。”周管家缓缓开口,“三日后,来张府报到。”
沈砚身子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管家。”
回到家,沈砚把消息告诉了炕上的爹。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着沈砚瘦弱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不停的哽咽。
“砚儿,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
“爹等着,等着你出息的那一天。”
沈砚点头,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知道,这一去,是苦,是累,是看人脸色,是低头做人。可他更知道,这一去,他能摸到真正的书,读到真正的文章,能见到更大的世界,能把心里那股不甘,变成往前走的力量。
三日后,天还没亮,沈砚就起床了。陈石头早早地等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窝头,是他娘凌晨起来蒸的。
“砚子,这个你带着,路上吃。”陈石头把窝头塞给他,“到了镇上,别受委屈,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沈砚接过窝头,心里暖烘烘的。
“石头,我走了。”
“嗯,我等你回来。”
两个少年,在清晨的薄雾里挥手告别。一个走向穷山僻壤,继续放牛耕田。一个走向繁华乡镇,奔赴未知的前程。
沈砚背着简单的小包袱,一步步走向青石镇。越靠近镇子,房屋越整齐,街道越宽敞,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看着气派的大门,看着高高挂起的招牌,心里没有自卑,只有一股越来越强的念头。他也要活出个人样。
张府,坐落在镇子最繁华的地段。朱红大门,石狮镇守,青砖墙,高门楼,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庭院,绿树花草,亭台楼阁,和他住的破草屋,简直是两个世界。周管家把他带到下人房,又带他去见了张家少爷。
少爷名叫张承彦,今年十三岁,比沈砚小一岁,是张老爷唯一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脾气骄纵,最讨厌的就是读书。先生讲课,他打瞌睡;让他写字,他扔笔杆;让他背书,他找借口溜出去玩。张老爷无可奈何,这才特意找了个陪读,一来是有人伺候,二来是希望有人能带着少爷一起读书。他们哪里想到,这个衣衫破旧、出身卑微的陪读,竟然是一个过目不忘、身怀灵心的天才。
第一天进书房,沈砚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兵法谋略,杂记野史,应有尽有。那些书,崭新、整齐、厚重,是沈砚这辈子见过最多、最好的书。他站在书架前,心脏砰砰直跳,眼睛发亮,几乎挪不开脚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些书,全部读完,全部记住。
少爷张承彦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瞥了沈砚一眼,语气傲慢:“你就是新来的陪读?以后我读书,你就在旁边站着,磨墨、倒水、收拾东西,听懂了吗?”
“听懂了,少爷。”沈砚低头应道。
“还有,”张承彦冷哼一声,“不许乱碰我的书,不许乱看,更不许在先生面前乱说话,不然,我立马把你赶出去!”
“是。”
沈砚依旧平静。他不在乎被呵斥,不在乎被轻视,不在乎站着还是跪着。他在乎的,是那一屋子的书,是那些能改变他命运的文字。
先生来了,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秀才,姓刘,为人严肃,学问深厚。刘先生拿起书,开始讲课。张承彦没听两句,就开始走神,一会儿抠手指,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偷偷打哈欠。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