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砚在后山隐秘山洞中得到那部残缺功法,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上一年,他还是个刚满十四岁、衣衫陈旧的布衣少年,为了给家中老人减轻几分负担,咬牙进入张府,做了少爷的陪读。那时的他,虽有一身不肯低头的骨气,可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从偏僻村落里走出来的穷小子。
一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一个本就聪慧坚韧的少年,悄然脱胎换骨。
如今的沈砚,已是十五岁的年纪。
身形比一年前挺拔了不少,却依旧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洗得干净整洁,穿在身上,不显寒酸,反倒衬得他腰背笔直,气质沉静。面容尚带少年青涩,可那双眼睛,却早已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
漆黑、清澈、锐利,静时如深潭无波,动时似流星一闪。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禀赋——通灵心。
目之所及,入耳不忘;心之所感,触之即通。
一段文字,旁人要反复诵读数十遍才能勉强记下,他只消看上一眼,便如同刻印在神魂深处,一字一句,分毫毕现,永世不会遗忘。一丝灵气运转,他人摸索数月,依旧摸不清门路,他只静心一感,便能顺着气息流转,摸清脉络,融会贯通。
这份天赋,若是放在那些大宗大派之中,足以被当作千年一遇的好苗子,被长老们争相收为亲传。可落在这王国边陲的偏僻小镇,却如同明珠埋尘,无人知晓,无人看重。
沈砚自己却从不多言。
他很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过早展露锋芒,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过去一年,他一边在张府安心做陪读,一边借着无人注意的间隙,默默修炼那部从山洞中得到的残缺功法。没有师长指点,没有丹药辅助,甚至连一套完整的功法口诀都凑不齐,他却凭借着通灵心,一字一句拆解,一呼一吸揣摩,硬生生将一部残缺不全的基础法门,修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体内早已凝聚出一缕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真气,行走之间,气息绵长,步履轻盈,耳聪目明,夜间视物如同白昼,百步之外虫蚁爬行之声,都能清晰入耳。寻常三五成年壮汉,早已近不得他身。
这些变化,林衍藏得极深。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做事稳妥、不多话、不惹事的陪读少年。
也正是这份低调沉稳,让他在张府之中,站稳了脚跟,更收获了一份旁人意想不到的情谊。
张府少爷 张承彦,比沈砚小一岁,是张老爷中年得子,自幼娇生惯养,家境优渥。可他生来体质偏弱,性格又偏温和内敛,不喜欢争强好胜,在镇上一众世家子弟之中,常常被人欺负、嘲弄。
以前,张承彦总是默默忍受,不敢反抗,也无人可以依靠。
直到沈砚来到他身边。
沈砚从不会因为他是少爷就刻意逢迎,也不会因为他体弱怯懦就心生轻视。他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读书时认真,做事时稳妥,在张承宇被其他恶少围堵戏弄时,他不会大张旗鼓出手,却总能不动声色地巧妙解围,让那些挑衅之人自讨没趣,狼狈退走。
一来二去,张承彦对沈砚的情感,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依赖,从依赖,变成了崇拜,最后,彻底化作了死心塌地的追随。
在张承彦心中,沈砚不是下人,不是陪读,而是值得他信任、敬重、乃至托付一切的兄长。
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张府那位性子柔弱的少爷,如今天天跟在一个来自乡下的陪读少年身后,一口一个“沈砚哥”,比对待自家亲兄弟还要亲近。
有人私下嘲笑张承宇自降身份,跟一个穷小子混在一起,将来难成大事。
也有人暗中挑拨,说沈砚接近他,不过是贪图张府的钱财与地位。
这些话传到张承彦耳中,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少年,却第一次红了眼眶,当着不少下人与亲友的面,挺直了单薄的胸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沈砚哥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你们不准再污蔑他!从今往后,他就是我张承彦的亲兄长!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将来我张承宇在世一日,便护着他和他在意的人一日,谁也不能欺负他们!”
那一幕,恰好被路过回廊的沈砚看在眼里。
少年身形单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坚定。
沈砚站在廊柱阴影里,沉默许久,心中那片自幼孤苦带来的寒凉,悄然被一丝暖意融化。
他自幼无父无母,唯一牵挂的,便是青石村中几位年迈体弱、曾经接济过他的老人。他一直在意,自己将来一旦离开,那几位老人无人照料,在这偏僻小镇,难免会被人欺凌。
而张承彦这一句少年意气的承诺,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落在了他的心间。
今日,你以真心待我,视我为兄,护我名声。
来日,我必以性命护你周全,不负你这份赤诚。
而你今日许下的诺言,也将成为我家人日后安稳度日的最大保障。
沈砚嘴上依旧不说什么,可在心底,早已将这位看似柔弱的少爷,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路的自己人。
两人的关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愈发稳固。
张承彦会偷偷把府里的点心、干果、干净衣物带到书房,借口自己吃不完、穿不下,硬塞给沈砚;知道沈砚喜欢看书,便把家中藏书楼里的古籍、杂记、地方志,一股脑搬出来,任由林衍翻阅,从不多问一句。
而沈砚,则会在张承彦读书疲惫、体虚气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扶他一把,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真气悄悄渡入,温养他的心脉;会在他被人欺负时,默默挡在他身前;会在他迷茫不安时,用最简单沉稳的话语,给他安心。
书房之内,常常是张承彦叽叽喳喳说着镇上的新鲜事,林衍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一静一动,一沉稳一明朗,一布衣一锦袍,成了张府之中,最寻常也最安稳的画面。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张承彦一早就兴冲冲跑到书房,眼睛发亮,压低声音对沈砚道:
“沈砚哥,我听府里老管家说,镇西三十多里外,有一座 古云台,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古迹,台上立着好多古老石碑,刻着以前的诗句和文字,很多人都去那里游览祈福,说是能沾沾文气。我……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沈砚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年来,他依靠残缺功法修行,早已到了一个瓶颈。
功法只有基础的引气、养气、静心之法,再往后,如何凝练真气、如何运转经脉、如何突破境界,一字全无。他空有通灵心,能将现有功法修到极致,却如同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之前,找不到推开大门的钥匙。
这些天,他正琢磨着,找机会外出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一些古迹、残文、旧籍之中,寻到与修行相关的蛛丝马迹。
张承彦的提议,恰好正中下怀。
沈砚抬眼,看着少年一脸期待的模样,轻轻点头:
“好,早去早回,不惹麻烦,也不劳烦府里下人。”
张承彦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我都准备好了!干粮、水、还有薄外套,山上风大,别着凉。我跟我爹说过了,就说出去散心,不会有事的!”
看着少年细心周到的模样,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避开府中众人的目光,悄悄从侧门离开,一路向西,朝着古云台的方向走去。
小镇之外,便是连绵起伏的浅山,草木葱茏,山路蜿蜒。
张承彦体质偏弱,走不了太远,沈砚便刻意放慢脚步,一路默默护在他身侧,遇到难走的路段,便不动声色地扶上一把,指尖真气悄然流转,帮他缓解疲惫。
张承彦只觉得一路走下来,非但没有想象中劳累,反倒浑身舒畅,心中对沈砚更是敬佩不已。
一路上,张承彦叽叽喳喳,说着小镇上的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