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黑石城上空。
长风镖局分号西跨院里,更漏已经敲过三更。巡夜的趟子手缩着脖子,在院墙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踱步,呵出的白气在冷夜里转瞬消散。马厩里的马匹偶尔甩一下尾巴,除此之外,整座院落都陷在一片深静里。
沈砚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微阖,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睡。
白日里在城西荒岭边缘感受到的那一丝牵引,此刻在胸口越来越清晰。怀中两片残帛如同有灵性一般,微微发烫,隔着布衣都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悸动。那是第三片残卷的位置,也是他通往仙途的关键一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神沉入丹田。
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引气一层,稳如磐石。
他没有急着动身。江湖混了这么多年,沈砚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心急的人死得最早,沉得住气的人,才能捡到最后那点好处。
白日里他已经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黑石城最近涌进来的那些外乡人,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仙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凡人——有的是江湖武人,听说有“上古秘籍”;有的是走投无路的穷汉,指望靠一点机缘改变命运;还有些走南闯北的老油子,凭着一点半懂不懂的传闻,想来碰一碰运气。
他们都听说了:找到残卷、找到钥匙,就能踏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条能修仙的路。
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们不知道残卷一共有三片,不知道钥匙一共有三把,更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降奇遇,而是一场有人在幕后布下的择徒之局。
沈砚轻轻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
他动作轻得像一缕烟,从床头摸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短打,悄无声息换上,又将自己原本的衣物整齐叠好,放在枕旁。一切都做得从容、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从怀中摸出那两片残帛,又拿出那两把刻着“十一”与“九”的旧钥匙。
残帛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第三片……就在今夜。”
沈砚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走到门边,指尖搭在木闩上,微微一旋,闩锁便顺着木纹滑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是他在镖局里跟着老木匠学的手艺,看似不起眼,在这种时候,却能救命。
侧身闪出房门,他贴着墙根,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几步便绕到西墙矮处。脚下踩着一块凸起的砖石,微微一用力,整个人便轻捷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屈膝一沉,将所有动静消弭于无形。
墙外是一条狭窄僻静的小巷,堆着些废弃的木柴与碎石。沈砚辨明方向,脚下不停,朝着城西方向快步而去。
他不走大街,专挑小巷、夹缝、墙根走。
这是黑风峡里用命换来的经验——最安全的路,永远是别人看不见的路。
黑石城西城门早已紧闭,城楼之上的兵丁抱着长矛,昏昏欲睡。沈砚绕到城墙侧面一处被雨水冲刷出的豁口,矮身钻了过去。城外荒草没膝,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山林漆黑如墨,偶有几声夜枭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白日里标记好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西岭荒祠,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灵气便越清晰。怀中残帛的悸动也越来越明显,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呼应。
沈砚的脚步,却反而越来越慢。
他知道,这地方绝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来。
果然,在距离荒祠还有半里地时,他停下了脚步,身形一矮,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静静观察。
前方,那座破败不堪的山祠轮廓,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而山祠周围,已经藏了人。
不是一个,是三拨。
沈砚眯起双眼,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点点看清了来人。
第一拨,是三个年轻后生,看穿着像是附近村镇里练过几手把式的庄稼汉,手里拿着柴刀、短棍,眼神紧张又兴奋,时不时探头探脑,望向山祠大门。他们身上没有真气,只有一身蛮力气,连引气入体的门都没摸到,只是听了传言,想来碰碰运气。
第二拨,是两个中年汉子,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腰刀,一看便是常年在道上混的泼皮。他们比第一拨人沉稳些,躲在一块断碑后面,低声交谈,言语间带着几分狠厉。其中一人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一道极其粗浅的符文——显然是从哪里捡来的破烂,以为是什么宝贝,当真气用。
第三拨,是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背着一个旧布兜,里面装着铲子、凿子、火折子,一看便是常年挖坟掘墓、捡古旧玩意儿的土夫子。老者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老江湖的精明,时不时抽一口旱烟,烟锅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这三拨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修士。
最多只是听过修仙传说、见过一点皮毛、半懂不懂的凡人。
他们都听说,这座荒祠里藏着“仙缘”,藏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东西。
他们都想抢。
可他们谁也不敢第一个冲进去。
都怕自己成了被人当枪使的傻子。
都在等别人先动手。
沈砚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心中冷笑。
这就是凡夫俗子抢机缘的样子。
贪、怕、蠢、狠,全都写在脸上。
他们争,他们抢,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真正能拿走东西的,往往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
而是看得最清、等得最久、下手最准的人。
沈砚闭上眼,将五感提到极致。
他能听见第一拨后生粗重的呼吸,能听见第二拨泼皮握紧刀柄的指节发白,能听见老土夫子轻轻磕打烟锅的细微声响。
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山祠正堂的供桌上,那股与他怀中残帛完全同源的气息。
第三片残卷,就在那里。
第三把钥匙,也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越来越深,寒意越来越重。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第一拨里那个最年轻的后生,攥着柴刀,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吼道:“不等了!再等天都亮了!仙缘这东西,谁先拿到是谁的!”
他话音一落,便朝着山祠大门冲去。
另外两个后生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了上去。
“蠢货!”
断碑后面的中年泼皮低骂一声,也猛地窜了出来,拦在山祠门口。
“这地方是我们先盯上的,你们三个土包子,也敢来抢?”
“凭什么是你们的?谁先找到就是谁的!”
“找死!”
双方一言不合,立刻推搡起来。柴刀、短棍、腰刀乱挥,拳脚相加,闷哼声、怒骂声、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他们打得笨拙、凶狠,却也可笑——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纯粹是市井间的混斗。
老土夫子依旧蹲在原地,吧嗒着旱烟,一动不动,眼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他在等。
等两败俱伤。
沈砚也在等。
他等的,是一个所有人都顾不上他的瞬间。
混战越来越激烈。
年轻后生被泼皮一拳砸在脸上,鼻血直流,却红了眼,疯了一样挥刀乱砍。泼皮也被后生用石头砸中后背,痛得龇牙咧嘴。四个人扭打在地上,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老土夫子动了。
他把烟锅一收,对身边的孩子低声道:“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说完,老者身形一矮,快步窜进山祠,直奔正堂供桌。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
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黄雀,还藏在后面。
沈砚抓住这一瞬之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贴着山祠外墙,绕到侧面一扇早已腐朽的破窗,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他便稳住身形,缩在梁柱阴影里。
老土夫子正站在供桌前,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