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暗影阁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赤黑。
厮杀声早已平息,唯有风穿过残破的阁门与倒塌的廊柱,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为阵地上的亡魂送行。传承石碑之下,石猛焦黑的身躯静静躺着,沈砚抱着他,十七岁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在无声地颤抖。金色的真元还在他周身流转,带着刚突破筑基初期的雄浑,却洗不掉他眼底的猩红与悲痛。
苏晚跪在他身侧,素白的裙裾被鲜血染透,手中的清心丹瓷瓶早已捏碎,丹丸散落一地。她用锦帕轻轻擦拭着沈砚脸上的血污,指尖冰凉,却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个此刻正被悲痛淹没的少年。
“阁主,先让石猛兄弟安息吧。”莫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拄着阵盘,枯瘦的身躯几乎要靠魏苍搀扶才能站稳。大战耗尽了他的傀灵之力,此刻面色惨白,眼底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们还在等着您,暗影阁,不能没有主心骨。”
沈砚缓缓低下头,看着石猛那张依旧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庞,轻轻将他放在冰冷的白玉台上。他站起身,金色的真元骤然收敛,周身的气息从狂暴转为沉凝。识海中,帝心金莲九瓣齐开,三百丈神念铺开,将整个暗影阁的惨状尽收眼底。
北门望楼之下,铁鹰被弟子们抬着,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胸口的箭伤还在渗血;西门的空地上,周通靠着断柱坐着,长剑斜插在身侧,左臂的伤口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柳青则蜷缩在中央阵眼旁,四象阵盘掉在一边,双目紧闭,嘴角挂着血痕,显然是耗尽心神,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更远处,两百多具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帝焰烧成了焦炭,有的还保持着挥剑冲锋的姿态。他们的鲜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最终渗入暗影阁的土地里,像是要永远烙印在这里。
“苏玄长老。”沈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苏玄拄着雾影剑走上前,剑身的血迹还未干透,她握剑的手依旧在颤抖,眼中的悲痛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凛然的战意:“阁主,弟子在。”
“命你率剑修弟子,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弟子的遗体,分类安置。石猛兄弟的遗体,用千年寒冰封存,待葬礼之后,葬于后山英烈谷。”沈砚的目光扫过战场,一字一句地吩咐。
“弟子领命。”苏玄躬身应道,转身时,一滴清泪落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衡长老。”
“老奴在。”
“率阵法师弟子,修补护阁大阵,先布下简易的‘千傀守御阵’,防止敌人反扑。传承石碑作为万傀锁天阵的核心,绝不能有失。”
“老奴这就去办。”莫衡接过沈砚递来的宗主令,转身朝着阵眼走去,枯瘦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
“魏老。”
魏苍抱着魏山的本命傀符,眼眶红肿:“阁主吩咐。”
“清点阁中伤亡,登记在册,重伤弟子送往丹堂,由苏晚姑娘亲自医治。轻伤弟子,协助清理战场,修补建筑。”沈砚顿了顿,补充道,“将被俘的三宗弟子,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我稍后亲自审讯。”
“是。”魏苍躬身退下,开始组织弟子们行动。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笼罩下来。暗影阁内,一盏盏灵灯被点亮,昏黄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亮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弟子们沉默地忙碌着,有的抬着尸体,有的搬运着残破的建筑材料,有的则在丹堂外排起长队,等待着苏晚的医治。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偶尔的啜泣声,被风吹散。
苏晚坐在丹堂的案前,面前摆满了各种灵药与丹炉。她素手翻飞,将一株株灵药投入丹炉,金色的丹火在炉底燃烧,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她已经不眠不休地忙碌了三个时辰,双眼布满血丝,却丝毫不敢懈怠。每一个被抬进来的重伤弟子,她都亲自诊断,用最珍贵的灵药为他们疗伤,甚至不惜消耗自己的真元,为弟子们梳理紊乱的经脉。
“苏晚姑娘,您歇会儿吧。”一名年轻的女弟子端着一碗灵粥走过来,眼中满是心疼,“您已经忙了一天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晚摇了摇头,手中的动作不停,将一枚刚炼好的生骨丹,喂进一名断腿弟子的口中:“我没事。弟子们还在等着我,我不能歇。”
她看着那名弟子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时,却看到沈砚站在丹堂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些许身上的戾气。
“你来了。”苏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轻声说道。
沈砚走进丹堂,目光扫过案上的灵药与一个个躺在床榻上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苏晚端起那碗灵粥,递到沈砚面前,“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吧。石猛兄弟的事,我知道你难过,但你是阁主,你不能倒下。”
沈砚接过灵粥,碗沿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让他冰冷的心,稍稍温暖了些许。他喝了一口,灵粥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却味同嚼蜡。他看着苏晚疲惫的脸庞,轻声道:“铁鹰长老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只是力竭加上箭伤反噬,我用回春丹为他稳住了伤势,又渡了些真元给他,应该明天就能醒过来。”苏晚走到一旁的床榻前,看着躺在上面的铁鹰,眼中满是欣慰,“周通长老的左臂被剑光洞穿,经脉受损,我用金疮丹和续脉膏为他医治,暂时不能动武,但修养半个月,应该就能恢复。柳青长老耗尽心神,我喂了她一枚凝神丹,已经睡着了。”
沈砚点了点头,走到铁鹰的床榻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三日前,这个汉子还在望楼上,为他射出那致命的一箭;今日,却躺在这里,气息微弱。
“等他醒了,告诉他,石猛兄弟的仇,我们一定会报。”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的沈砚,心中除了悲痛,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夜色渐深,沈砚处理完阁中的琐事,来到了关押俘虏的石室。石室之中,十几名三宗弟子被傀卫捆着,蜷缩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他们有的是落霞宗的,有的是黑云谷的,还有的是玄铁门的,都是大战中被俘虏的。
沈砚走进石室,周身金色的真元骤然释放,一股磅礴的威压,朝着俘虏们压去。俘虏们瞬间浑身颤抖,有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口吐白沫。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沈砚的声音冰冷,如同寒冬的冰雪,“魏渊,在暗影阁内部,安插了谁?”
石室中一片寂静,俘虏们低着头,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不说?”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抬手一挥,一名落霞宗的弟子,瞬间被金色的真元包裹,“那你们,就都给石猛兄弟陪葬吧。”
“我说!我说!”那名落霞宗的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喊道,“魏渊大人在暗影阁内部,安插了三名眼线,分别是外门执事李默,丹堂的刘药师,还有阵法堂的张师弟!他们的身份令牌,都刻着黑色的乌鸦印记!”
沈砚眼神一凝,李默、刘药师、张师弟……这三个人,都是阁中的老人,平日里勤勤恳恳,从未有过异常。没想到,竟然是魏渊的眼线。
“还有,”那名弟子继续说道,“魏渊大人的目标,确实是归灵阁下的万傀噬魂阵。他说,只要得到了万傀噬魂阵,他就能突破筑基后期,成为黑风域的第一人!”
沈砚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终于全部解开。他抬手一挥,金色的真元散去,对着门外的傀卫吩咐道:“将这几人,暂且关押,严加看守。另外,立刻去捉拿李默、刘药师和张师弟,格杀勿论!”
“是!”傀卫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沈砚走出石室,望着天边的残月,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魏渊,你藏得够深的。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