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影记得那日。仙门百家组建起的义军一路畅通无阻入到煌华,直到见到姿态悠懒而骄倦的朝君。然后,瞬间清醒。当真是昏头了,且不说煌华门下弟子客卿数不胜数,就单说朝君,整个修真界根本没有人知道朝君的修为到了怎样的地步。有人隐生退意,但碍于面子竟然昏了头说,他们本意并非如此,此次组建义军只是想向朝君讨一个说法。他们请求朝君交出灵台,说杀人抵命,此事既然因那个孩子而起那么自当也该由那个孩子来了结。只有以那孩子的血告慰圣水宗少主的在天之灵,大家才能相安无事。朝君笑意不减:“杀人抵命?可杀人的是我,若是我自刎于你眼前,这样岂不是更好?你若是这样说了,说不定我还能考虑考虑,至于相安无事?”说到这儿他很轻的笑了一下,倒是颇有闲情雅致的换了个话题:“你们可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人力不能阻。”“比如说,日出于东落于西,叶发于春落于秋,再比如说,我想要你们的血,来为我灵台的生辰宴积点颜色,好佑他福乐绵绵。”雾影当时听到这话,只模模糊糊的想,确实,再过一段时间就是那孩子的生辰了。本来结果已定,应当再出不了任何差错的,可谁知道随侍灵台的人叛了。所以本应被枕边风哄着午睡的灵台被一杆华盖旗钉在了朝君面前。雾影此前经常听闻血洗二字,这两个字是形容极其残酷的屠杀,就像是用血洗过的一样,可听闻归听闻,到底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并不能想象出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可今日才算是得见了,从那些人身体里流出的血沿着白玉的石阶蜿蜒而下,几乎浸湿了煌华的每一寸墙角,那样浓艳的颜色,可看在人的眼底,只觉得寒若衾墓。灵台本就体弱,逢此劫难几乎去了半条命。可若说灵台去了半条命,那真正把整条命搭进去的就是朝君了。看顾着灵台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好像就凭着一口气了,雾影每次无不心惊的想,好像这口气散了,朝君整个人也就倒了。果然,灵台大好的时候朝君彻彻底底的病了下去。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次不过躺在榻上三日时间,他整个人就已是形销骨立。朝君夜半的时候醒来,就感到旁边缩着一团小小的人影。灵台感到动静,立马惊醒过来,他抱着枕边风,身上仅穿着一件白色的衾衣,似乎是入睡之后又跑过来的。他就这样惊惶的抬起头来,脸色一片冰白,整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看起来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朝君怔愣了一下,心底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汩汩的冒着血,然后他就看到灵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很轻的问:“朝君,你怎么病了啊?”灵台大病初愈,小小的脸上还透着一股浓浓的病气,毫无血色。朝君也不知道怎的,听着灵台稚嫩的嗓音问出这句话时,眼中就措不及防落下来一滴泪。灵台放下枕边风,然后爬上来十分认真的为他擦去眼泪,声音更微弱了:“朝君,你怎么病了啊?是为我生病的吗?”朝君眼中沁出悲悯的光,却是很轻的笑了一下:“是啊,我是为灵台病的。”灵台抱着枕边风,眼睛睁的大大的,嘴角却垂了下去,好像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你怎么就为我病了呢?”“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听你的话,再也不任性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乖乖的按时吃饭,你不要生病了好不好?”话刚说完,灵台嘴角就瘪下来了,他忍了又忍,好像终于没忍住,猛的大哭起来:“我不要你生病,呜呜呜呜……你不要生病……”一声一声,几乎要把人的心都哭碎。朝君看着灵台哭,眼中情绪明明灭灭,却是一句话都没说,灵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几乎失声就要昏死过去,朝君闭了闭眼,最终起身一把将灵台抱在怀里:“灵台,不哭了。”可灵台还是哭。他一点一点将灵台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声音低不可闻,好像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灵台,别哭了。”“别哭了。”“不哭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我再也不病了。”“不哭了,不哭了。”……他就这样一声声哄慰着,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微微的哽咽,垂眸之时眸底情绪翻涌,好像灵台再继续哭下去,他就要先失控了。枕边风也在一旁急的飞来飞去,灵台却只是睁着眼睛看朝君,他的眼睛仿佛被水洗过一样,天真清澈,他哭的连声音都哑了:“我以后……嗝,再也不惹你生气……嗝,也不任性了。”朝君抬手摸了摸灵台的脸:“没有,你没有惹我生气,是谁说你任性了?”灵台只把头埋在朝君怀里,边掉眼泪边说:“没有人说过,是我自己想的,我总是很任性。”朝君轻声道:“你任性不可以吗,你在我面前,可以永远任性。”灵台把朝君抱的更紧了:“我们以后会分开吗?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我好喜欢你。”朝君眉峰微蹙,很轻的点了点头:“好。”朝君病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天道属给灵台挑了一个人。“他会是你以后最好的玩伴,也会是你最忠心的下属。”灵台看了看朝君,又看了看眼前立着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孩,好像很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知道从哪里问,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问了一句:“为什么?”朝君耐心的解释:“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灵台,我不在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照顾你,保护你。他比你大几岁,可以陪着你玩,你不是经常说没人陪你玩么。”灵台继续蹙眉:“可现在枕边风,炉中烟都可以陪我玩啊,你说他保护我,他很厉害吗?”朝君笑了笑:“很厉害,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这一辈中最拔尖的。”灵台道:“那我呢?我不是这一辈中最厉害的了吗?”朝君笑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你才是最厉害的。”灵台道:“我比他厉害,那我不是要保护他吗?”说着就走到那小孩跟前去,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他伸手比了比,然后退开一步,十分矜持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这小孩年纪虽小,但风姿仪度已经十分好了,他行了一礼才道:“属下姓思,名无邪。”他说这话时语气刻板,冷冷冰冰,总而言之,与其年龄十分不符。灵台没注意到这些,只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才说:“思无邪。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你的名字很好,这是谁给你起的?”思无邪抬头,最先看到的是一身雪衣,再往上,便是一张十分纯澈干净的脸,虽然稚气未退,但仍给人一种冷淡清凌的感觉。他今年十二岁,从小在天道属长大,几天前被朝君挑中,告知要去保护一个人,他的师兄弟很羡慕他。可他不知道朝君怎么就挑中自己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年纪不够,修为虽然在平辈中比较高,但放在整个修真界却是根本不够看的,他太弱了,朝君怎么就看中他了呢?还有要他保护的是个什么人?就这样他想了几天,直到此时看着面前锦衣玉带,甚至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孩,他终于知道朝君怎么就挑中他了。他垂首回答:“是我师尊起的。”“你师尊?你师尊是教你读书修习的人吗?”“你师尊一定很喜欢你。”说着灵台转过身去给朝君说:“可我这些都是你教的,名字也是你起的,那你也算是我的师尊吗?”思无邪听着这些十分天真的话,知道这就是他这一生都要守护的人了。朝君听灵台又絮絮说了一会才叮嘱道:“一会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待会乖乖喝药。你先同无邪玩一会,处理完事情我来接你,今天哄你睡觉。”灵台苦着脸:“我都已经好了,就不用喝药了吧?”朝君挑了挑眉,灵台顿时道:“好吧,我说过的要乖乖听话,那能不能先把今天的一颗糖给我。”朝君从袖中拿出一颗糖放在灵台掌心,就听灵台说:“你说让他陪我玩,那他以后就是我朋友了,初次见面我应该送他一样东西,可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只能送他一颗糖。”朝君笑道:“你说你什么都没有?灵台,你这是要让……情何以堪啊!”灵台没有听清朝君说了什么,只是看着朝君的眼睛很认真的问:“我不是只有你么。”思无邪没有想到灵台要这颗糖是想要送给自己的。此时他看着灵台与朝君说话,突然就觉得灵台十分像玉雕,精雕细琢,毫无瑕疵,只不过玉雕是冷的,不会说话不会动,而灵台是鲜活的。朝君离开之后灵台把糖送给思无邪,思无邪捏了捏掌心的糖,默默的收下了。灵台有许多的话,同思无邪说朝君,说他读的书,说枕边风,说炉中烟。“它们比刚来的时候长大了一圈,今天去了乐溺属,等它们回来你就能见到了。”“不过它们不会说话。”“但你讲话它们能听懂。”……就这样说着,直到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被人端进来,灵台的脸才是彻底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