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没有想到这人真能面不改色说这庙是我建的这种话,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此时地上架起了火,火光映照之下他能看清这屋子站了四个人,年岁应该都与他差不多,其中有一个甚至比他还小一点,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这些人脸上满是脏污,手里拿着竹竿破碗,怀里塞着两个冷的发硬的馒头,穿的破破烂烂,应该是几个小叫花。但灵台当时并没有见过叫花子,他的认知里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就已经十分可怜了,可看这几个人的样子,似乎比他的认知还要可怜一点。所以刚开始的警惕稍稍松了下来,他很轻微的皱了皱眉,只是单纯的用带点好奇,带点悯怜的眼神把这些人扫了一圈。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刚才说话的,离他最近的这个少年身上。这少年看样子是这四个小孩中年纪最大的,应该有十五岁左右,脸上虽然也脏但到底能看清大致的模样。这人的眼睛十分漂亮,瞳仁又黑又亮,一对酒窝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说话的时候那酒窝便深深地陷了下去,十分讨喜可爱。灵台看着这人的时候这人也在打量灵台。两人谁都没有第一个开口说话。最后这少年弯了弯唇,语气十分轻快道:“你是谁家的小少爷,我猜你是和家里人赌气跑出来的?”灵台顿时反驳:“才不是呢。我是下山来历练的。”听到这话,旁边的几个人哄笑不止:“历练?喂,你知道什么是历练吗?”“这词我只在那些眼睛朝天目中无人的臭道士嘴里听过。”那个小一点的孩子烤着馒头默默赞同:“二哥,那个道士上次还啐了你一口。”旁边一个少年哼一声:“你该不会待会要说你也是什么破道士吧?”灵台皱眉:“是修士,不是道士。”“什么修士道士的,不都一样吗?”“喂,你叫什么名字?”“看你年纪也不大嘛,就你一个人吗?”旁边的枕边风听到这话,努力的飞了一圈想要加强自己的存在感。灵台姿容高洁道:“枕边风,回来。”枕边风听到灵台的话立马乖顺的钻在灵台怀里,那些人顿时奇了:“这是个什么东西?”“还能听懂人话?”“你刚才叫他什么?枕边风?那就是一团风了?”“三哥你傻了,风怎么会让人抱在怀里。”灵台听着这些人说个不停,本能的觉得和这些人说不通,皱了皱眉顿时就想走。谁知道还没起身就听到眼前少年笑问:“你不是和家里人赌气跑出来的吗?那就是我猜错了,不过你说你是下山来历练的,那你就是修士了?修士不都很厉害吗?你怎么睡在这儿?”灵台本不想再说话的,但想了想,还是开口答道:“因为历练都是要吃苦的,如果住客栈的话未免太骄奢了。”这少年脸上的两个酒窝更深了:“就你一个吗?”如果灵台懂得什么叫防人之心,那么也就不会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了:“不是,还有无邪,他大概是出去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无邪是我的侍从。”那少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道:“侍从,他是来保护你的吧?下个山都有人跟着,那你的师长一定很厉害,很宝贝你了?”灵台想起朝君,点了点头。这少年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你师门是哪个?你叫什么名字?”灵台一五一十答:“煌华。我叫灵台。”这少年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脸上一派茫然:“煌华?没听过。”旁边有人听到他们两的谈话,插嘴道:“大哥,你跟他在说什么?我听到煌华,那不就是……”话音戛然而止,那少年歪头笑嘻嘻问:“怎么,你听过这个名字吗?”那人顿了一下,紧接着十分自然道:“没有,我只知道李记的肉包子最好吃,可惜讨不到。”“讨不到就算了,我还经常挨一顿毒打。”这只是一瞬间的异常,灵台并没有发觉,他心底只想着无邪去干嘛了怎么还不回来,就听到这人又笑嘻嘻的问:“你怎么都不问问我是干嘛的,叫什么名字?”灵台本来对这事没有多大的兴趣,但见这人主动提及也就问了一问:“哦,那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这少年似乎是没想到灵台真这么天真无邪,问什么答什么就算了,就连他让问个什么这人还真的问了,所以他脸上的笑顿时很奇怪。灵台半天见这人不说话,刚抬眉就看到这少年脸上笑意不减:“我是乞丐很难看出来吗?”灵台不解道:“乞丐?”这少年脸上的表情很怪异,似乎是在思考灵台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神仙,完了才开口:“就是小叫花。”灵台更加不解了:“什么是小叫花。”旁边一个率先道:“小叫花就是向人讨饭要钱的人。”灵台皱着眉:“你们都是吗?”“不是,我们是小叫花……但大哥是……”话说到一半被那少年截过去了:“对啊,他们是小叫花,在这片好久了,但我是刚来的。”灵台好奇道:“怎么说?”这少年无所谓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三岁死了爹,四岁死了娘,然后我就一直住在我大伯家里,后来被赶出来了,然后我就一直流浪喽,风餐露宿走走停停,就这样走了几年吧,最近刚到这儿来。”灵台问:“那他们怎么把你叫大哥?”那少年哧道:“当然是我的拳头硬了。”“你打架很厉害吗?”这少年笑道:“那要看跟谁打了。”“如果是跟我年纪差不多,或者比我大几岁的打那肯定很厉害了,但如果是跟年纪很大的老叫花打那我肯定打不过了。”“当然,如果对方是修士之类的人,那我根本不用打了,撒腿就跑。”“因为这种情况被揍的一般都是我。”灵台笑了笑:“那刚才你说这庙是你的地盘?如果遇到个厉害的,你不是又要挨打了?”这少年哧一声:“如果是别的还好说,但事关地盘问题打就打,谁怕谁。”“你们都会划地盘吗?”这少年看着灵台,想了想说:“嗯,这就像你们都有家一样,虽然我们是叫花子,但一天讨完饭总得有个去处吧,如果你家被人占了你肯定也不行。”“当然,我们不止这一块地盘,城西有一块没人要的庄子也是我们的地盘。不过那庄子比这庙还要破一点,直接露天的,连挡雨都做不到。”灵台听这少年说,这少年说完从火堆旁拿过来烤好的半个馒头:“你要吃吗?”灵台淡声拒绝:“我今晚吃过了。”这人好像又想起什么来,笑道:“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说我叫什么名字?我叫朝刎。”灵台眉峰微蹙,顺口就问:“朝刎?你姓朝吗?”朝刎嘻嘻道:“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盛乐人呢,我过来盛乐见到的人十个里面九个姓朝。”灵台端端正正坐着看朝刎吃馒头,他仪态极好,目不转睛的盯着朝刎看,然后眉头越皱越紧。朝刎笑吟吟道:“我猜你一定觉得很脏。”灵台怔愣了一下,就听朝刎又问:“给我说说你们师门的事吧?修行好玩吗?”灵台半晌才说:“有人陪着玩才好玩。”“那有人陪你玩吗?”灵台点点头。“是人人都可以修行吗?”灵台想起之前朝君说的摇了摇头:“不是,要看资质的。”朝刎似乎对这些事情很好奇,问了又问最后把目光转向了灵台手腕间缠着的一段白绫上。灵台穿的这件衣服是箭袖,所以那段白绫缠在腕间十分显眼。朝刎问:“你手腕上缠这么一段白绫做什么?”灵台认真解释:“这其实是一件法器。”朝君的法器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套在一起的九个黑色的圆环,那九个圆环有点像纸钱的模样,摸起来温润如玉,纯黑之中会透出一点隐约的血色,灵台小的时候经常抱着九连环玩。还有一个就是这段白绫了。不过这件法器朝君不常拿出来,只说是煞气太重。只是这次下山不知怎的朝君倒是亲手给他了。朝刎看着这段白绫笑嘻嘻道:“那你这段白绫上面最起码吊死过千百个人。”灵台皱眉:“你怎么这么说?”“我随便说着玩的,你不是说它是一件法器吗?我在外面流浪的时候也见过许多修士,那些人都说自己的法器有多厉害,取过多少人的性命,又杀过多少的邪祟。”“那我猜你这个也一样了。”灵台皱眉还要再说,朝刎率先道:“你不是下山来历练的吗?看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怕是连这世上的人都没见过几个?”灵台道:“虽然我没见过多少人,但我知道这世间的样子。”朝刎笑道:“这世间什么样子?”灵台想起朝君教过他的那些,此刻便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强凌弱,众暴寡,富辱贫,贵傲贱,诈欺愚。”朝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笑了起来,他笑的不可抑制,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笑说不上好还是坏,只是让人觉得有些……有些……灵台皱着眉,还未开口就又听到朝刎说:“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啊?”“要不这样,明天你跟我出去,我带你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