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信陵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黏人。自打他说了那一番话后。他走哪疑青跟哪,他睡觉这少年就守在他榻边,他坐着这少年就立在他身后,他出门这少年就随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到后来陈择一都看不下去了:“我都受不了了,信陵能飞了不成你把他看这么紧。”“他不都说了不走了吗?你还放心不下什么?”“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总不会真是你爹吧?”“估计也不像。”“那总不能是你儿子吧?值得你一天天的这么紧张?”“算了算了,看你这样估计你自己也不知道。”说着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着额角的信陵,还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再这样下去,不是他疯就是我疯了。”说着又把目光放回疑青身上谴责道:“反正我看你是毫无心理负担的。”说着就率先往前走去。信陵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若不管便当真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一旦他觉得这个事他不应该就这样袖手旁观,而应该管一管时,那就一定是要管到底了。本来四明山的事他不想插手,但现在却是不能不管了。之前他们听到的情况,是说这村子之前有怪病,生不出男孩,后来拜了神像不止治好了这怪病,更是求男得男,求女得女。信陵刚开始并未将这传说放在心上,只当是口口相传下来,变成谣言了。毕竟让一个村子陷入灾厄这好办,要保一个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虽然难办了点,但也不是不能办到。唯有这个求子,还是求男得男,求女得女,这就已经不是好办或难办的事了,甚至可以说是,无稽之谈,绝无可能。可就这两天,他在这村子大致转了个遍,才确信这并不是传说,而是确有其事。这就不得不让人震惊了。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村子虽然繁盛,但鳏夫却是非常多,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些人的妻子大多是生产的时候难产死了。“你想什么呢?我叫你半天也不理我?”信陵回过神来,才看到走在前面的陈择一正回过头来喊他,信陵收回思绪才道:“你刚说什么?”陈择一气鼓鼓道:“我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回我,还问我说什么?”说着往回来走,直走到信陵跟前才把手里拎着的灯笼拿起来:“我刚刚问你这个灯笼好看吗?”信陵这才看到陈择一手里提着一个大红灯笼,他想了想违心道:“好看。”陈择一听到这话得意的挑眉,然后快步走到刚才那个摊子上去,财大气粗道:“买了,嗯,这个卧兔的也买了。”信陵问:“你买灯笼干什么?”陈择一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轻轻扫过信陵:“当然是挂起来了,明晚是除夕啊。”冗长的静默过后,信陵才不可置信道:“明晚……是除夕?”这次轮到陈择一惊了:“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快过年了?”说着更加不可置信的指着两侧的店铺:“你看看,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对联,还有,人家窗子上那么大一个窗花你不会没看到吧?”“还有你看看这四处挂着的红灯笼,飘着的红缎彩稠……这些你不会都没看到吧?”“……”信陵半天才道:“看到了,不过我以为此地风俗如此。”无怪他不知道这是要过年了,因为他从小到大,别说是年节,他从未过过任何一个节日。陈择一奇道:“你是从小没过过节吗?怎么连到年节了都不知道?”说着还皱眉道:“不过我听说信宗主就是不过这些节的,是不是你爹太仰慕信宗主了,所以什么都学着他,信宗主不过节你爹也不过节。”信陵点点头。陈择一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灯笼塞给信陵:“拿着,我去买些果子瓜子糕点糖啊什么的,毕竟过年了,这些别的小孩都有,我们也要有。”“你就站在这儿等我回来,如果你跟我一起过来还得拖着你身后那个。”陈择一刚离开,信陵就听到旁边选灯笼的两个人说话:“小的时候盼着过年,盼着领压岁钱,现在,倒觉得过年也就这样没什么意思了。”另一人道:“主要是现在轮了个个,换成我们散盘缠了。”刚才那人笑道:“你还别说,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我今年刚添了个侄子,这压岁钱还得多准备一份了。话说回来,我那嫂子才是命苦,前些年的时候跟着我哥没过几天好日子,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红火了,谁知道就生我这个侄子,人没了。”“哎,这女人生孩子不就是往鬼门关上走一遭,反正能母子平安的少。”“哎,不说了不说了,你看我挑的这个灯笼怎么样?”“这个一般,你拿这个大鲤鱼的。就说这过年,每年的窗花啊灯笼啊这些东西,翻着花样的做,一年比一年的精巧,怎么也没见这年越过越有意思,有什么过头呢,也就这些事,迎来送往的。”“现在能够让人有盼头的也就是每年的迎神大典了,去年的那个狮舞才是精彩……”两个人选了灯笼走开,声音渐渐的远了。陈择一过来的时候抱了一大堆东西,对着疑青喊:“你别杵在那儿,帮我一下啊。”信陵率先伸手接过一摞,可立马被身后的疑青抢了过去,信陵也就由着他了,三人往回走了一段路信陵才问:“你知道什么是迎神大典?”陈择一抱着东西,喘了一口气才回:“迎神大典?不就是迎神大典嘛。”说完才反应过来:“你不会又不知道吧?”信陵诚恳的点点头。陈择一已经见怪不怪了:“算了,我给你从头讲起。”“先给你说迎神日吧,这迎神日跟除夕是一天,嗯,是因为那个信宗主的弟弟才设下的这个日子。”信陵的脚步一顿:“怎么说?”陈择一道:“之前我给你说过的啊,鬼王狩猎之宴,那场宴会简直是惨无人道,那鬼王疯了一样杀遍了整个修真界,当日,十个门派直接覆灭,你记得吧?这就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十大门派之死,就是这么来的。”“因为那天正好是除夕,所以此后整个修真界也将除夕设为了迎神日,喻为那日迎神陟降,百鬼莫近,诸邪退避,百事无忌。”“然后每年除夕就都会举行迎神大典。”“你既然没见过,那明天除夕,正好,迎神大典一般从今夜子时开始,我们今晚正好可以看看。”说着他眼睛明亮的看向了信陵。信陵却是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从陈择一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大半张脸都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唯有露出来的一点肌肤在泛着细腻的微光,冷的就像是漆了一层釉的白瓷。信陵没见过别的地方的迎神大典是什么样的,但今夜这场大典,绝对能称的上盛况二字了。亥时一过,从神庙传来的钟声已是响彻整个四明山。事先搭起的神台之上已是备好了祭牲、糕果、香烛等物,而迎神者早已焚香礼拜完毕。街道两侧已被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正中间热场的表演已从顶碗表演到了走索,旁边的人们已是看的满面红光,人人都在拍手喝彩。气氛高涨间突然就沿着街道凭空飞过来一段红绸,从街道一端的神台直直缠上了另一端的钟楼。人们还在为这一幕惊神时,突然就听到神庙里又传来钟声长鸣,等再看时就看到刚才的红绸之上凌空站了一个人,这人戴着面具,重重华衣,正是刚才神台之上的迎神者。这迎神者双手撑开,缓缓做出一个相邀的姿势,就这时,只见天际炸开了朵朵绚烂的烟花,到处都是人们的呐喊,欢呼,巨大的轰鸣声中迎神者缓缓道:“迎神大典,开始!”顿时,锣鼓喧天,人们的喊叫,嘶喊像浪潮一样一潮高过一潮。从长街最先出来的是由十八位神侍组成的仪仗队,这十八位神侍皆是面貌俊美的年轻男子,此刻皆穿着华服,举着华盖。信陵站在一侧问:“后面的那是什么?”陈择一顺着信陵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那十八位神侍后面跟着的竟是一大团白色的雾气,说雾气也不准确,因为这团白雾一样的东西竟长着尖角长舌,不过,此刻这尖角却做成了被人折断的形象,就连长舌都被砍断吊在一边。正是一个惨死的形象。陈择一道:“这是枕风祸世。”“这枕风说的就是鬼王身边豢养多年的一只枕边风,人人不是常说吹吹枕边风,你听这名字就知道,没有这只妖风吹不动的人,更没有这只妖风惑不了的心,更没有这妖风问不出的话。我听我爹说,现今修真界数得上名号的人,惧怕这只枕边风更多过鬼王。”“毕竟落在鬼王手里大不了一个死字,可如果要是碰上这只枕边风,那真的是……毕竟,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谁没有几件藏着的龌龊事呢?”他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有看到信陵在听到枕边风这三个字的一刻完全僵住的身体。信陵闭了闭眼睛,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看时,却见最后的“神殿”已是出来了。这“神殿”由二十四位神将抬着,高三层,四角挂着红灯笼,外墙绘了朱漆,而檐柱,角柱,门窗等地,尽都雕着降神图,这座神殿其华美精巧程度比真正的神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在人们的高呼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时,突然,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整片天地在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鸦雀无声。紧接着,街道两侧高挂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的熄灭,直到最后只余神殿之上挂着的四盏红灯笼,此刻正发着幽昧的光。就在这安静的近乎诡异之时,信陵突然听到了从神殿之中传来的,两声极为低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