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自出世便知道,他是世间善念汇聚到一起,在灵台山化成的仙胎。当年被途径灵台山的朝君带回盛乐煌华,取名灵台。“灵台?”室内烛光昏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薄的光,朝君能看到榻上年幼的孩子,抱膝将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这团影子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猛地抬起头来,眼底水光粼粼,而面上一片惶惑无助。有那么一瞬间,朝君觉得这个孩子看起来真是孤单荏弱。“灵台,过来。”灵台抱着被子一把扑到他怀里,声音微弱而颤抖:“我好害怕,我做噩梦了……好害怕……”他听着这话,眼皮跳了跳,再跳了跳,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阴侧不明,良久,他才闭了闭眼,一下一下拍着灵台的背安抚:“不怕,我在这儿,不怕了。”灵台在他的怀里,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断重复的说着:“好害怕……好害怕……”朝君低柔安抚:“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我就在这儿,我哄你睡觉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讲给你听好不好?”灵台听到这话却是一把将他抱的更紧了:“我睡着你是不是就又要走了,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朝君摸了摸眼前孩子的头发,声音轻轻的,却是带了隐约的笑:“好,我不走,我陪着你。”灵台这才放松下来。朝君合衣躺在灵台身侧,灵台却还是紧紧的抱着他,好像生怕他离开。那一瞬间朝君产生了一种,这个孩子真是十分依赖他的感觉,他声音越发软了下来:“你想听什么故事?”灵台认真的想了想,半天才稚拙道:“你上次没有讲完的那个。”朝君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上次没讲完的那个故事是什么,他就这样接着上次的故事讲下去,他的声音平缓温柔,讲到一半灵台就开始问东问西,他都一一耐心的解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灵台才着眼睛窝在他怀里:“我好困。”“我睡觉了……你别走……”“朝君……不要走好不好……”又过了半天,身侧才传来灵台平稳的呼吸。他将灵台攥在手中的衣袍一点点抽离,然后小心翼翼的起身离开。出了门才让人看到外面不知几时已经立了一道侧侧的影子,这影子恭敬道:“朝君。”朝君眸光不明,唯有声音荡在空中,几乎成了温柔的叹息:“雾影,灵台又做噩梦了。”被朝君称为雾影的人不知想到什么,身形竟是有了一瞬间的僵硬。朝君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就轻声道:“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总是这样睡不好,我看着他比之前更荏弱了。”雾影将头垂的越发低了,仔细去看,甚至能够看清他在发抖,朝君笑吟吟道:“你在恐惧什么?”“属下……属下不敢。”话虽这样说,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从一年之前那事发生之后,每每那个孩子做噩梦,那必定又有人要出血了。众所周知,煌华分两属,天道属与乐溺属。天道属修器,也就是修剑啊,刀啊,鞭啊这些东西。而乐溺属则修的是琴,箫,笛子等东西。可三年之前,朝君又多增设了一属,怀述属。这一属什么都不修,只养闲人。起因是那天朝君带着灵台去了趟无遮寺,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反正回来之后,灵台每天睡觉之前都要缠着朝君讲一个故事。大概过了有小半个月,朝君实在不知道讲什么好了,然后就增设了这个怀述属,专门养人来写故事。这事当时在整个修真界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一个宗门的运转,处处都离不开钱,吃饭要钱,穿衣要钱,出行要钱,教习要钱,招收弟子要钱,反正哪哪都要用钱,这也是为什么好多门派都抢着接一些委托的原因,历练弟子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有赏金。而煌华,这么大一个门派,更是花钱如流水,朝君居然为了一个小孩另开一属,养那么些闲人?就算煌华有钱,并且有钱到一个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步,可那也不是这么做派的。当然,这些话各家各族私下里谈论谈论也就算了,到底没有谁敢放在明面上说,因为煌华统治整个修真界,可以说,几乎所有的宗门都要仰煌华的鼻息而活。顺应者生,违逆者亡。从来如此。那一年,各地天灾不断,几个弱一点的宗门大概是真没有办法,撑不下去了,所以,当时就由天临宗出面,联合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设立了《十方之约》这就相当于结盟了。可煌华凌驾于仙门百家之上又岂是一朝一夕,他们没有想过,朝君容不容得下他们这个《十方之约》雾影记得自己当日进去的时候,那孩子正好就坐在朝君怀里问:“你为什么不要他们设立这个十方之约?”“他们其实就是想互相帮扶,过的好一点而已,他们都好可怜。”“连饭都吃不饱。”“好多人都欺负他们,你也欺负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老爷爷好可怜,他都求你了。”朝君闻言却是一笑,轻声道:“灵台,你还小,你还不明白,这世间权利倾轧,相争,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至于你说我欺负他们,灵台,可这世间不就是如此吗?强凌弱,众暴寡,富辱贫,贵傲贱,诈欺愚。”灵台眼底浮现不解神色,半天才回过头问:“可你说的是这世间是这样啊,那你呢?你也是这样吗?”朝君微微一笑:“我是不服则诛。”这声音明明轻柔无比,可雾影不知怎的,硬生生从脊髓里升腾起一股寒意。再后来,那些门派行将灭亡之时孤注一掷,不知从哪里探听来的消息,请了灵台去“做客”。那些人谈判的信笺送到朝君手里时,雾影记得很清楚,是六月二十二,中天之上,上弦月变下弦月。他就看着冷月之下朝君展开那封冗长的书信,惯来温和的眉眼染成一道阴恻的弧度,唇角最后一点笑意也被夜色吞噬殆尽。很久之后雾影才明白,那一刻他的感觉是不寒而栗。那次也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怎么,反正打那回来灵台就开始做噩梦了。收回思绪,雾影就听到朝君又问:“我让你寻的东西如何了?”雾影恭敬答:“枕边风在不天山下捕到,不过炉中烟……还缺最后一样东西来祭。”朝君似乎是笑了下:“之前留着天临宗倒是有点用,那就用他一派的血祭了炉中烟吧。若是此物真能让我的灵台不再噩梦缠身,倒也算是他们死得其所。”雾影再不敢接话了。良久,雾影就听到了一道低柔的笑,朝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眉眼之间温柔的一塌糊涂:“他最近养了只兔子,喜欢的不得了,他喜欢这些东西,那见到枕边风与炉中烟应当也会开心吧。”“灵台,你喜欢吗?”灵台看着眼前的枕边风,然后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再摸了摸,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枕边风从始至终都温顺的蜷缩着,巴掌大的一点,任灵台抚摸。灵台摸完枕边风又把头转向了一边的炉中烟,有点迟疑的将其捧在掌中,放在眼前仔细的看了又看。待到朝君叫他他才狠狠的点了点头:“喜欢。可他们好小一点,他们会长大吗?”“会。”灵台又问:“那他们……他们会说话吗?”朝君答:“不会。”“他们要吃东西吗?”朝君柔声道:“你要喂他们吃什么?”灵台皱着眉认真道:“糖。”说完又加了一句:“他们会喜欢吗?”朝君闻言轻笑:“我每天只给你一颗糖,你给他们了,那你呢?”“我再向你要一颗。”“那我不给你呢?”小孩子的眼睛清澈的如一泓清泉,就那样认真的看着他:“那你会不给我吗?”朝君愣了一下,既而道:“给。你要什么是我不给你的?”“不过,他们不用吃东西。”灵台似乎很高兴,眼睛都亮了,然后又问:“那他们会陪我玩吗?”朝君笑意温柔:“如果你想的话。”灵台的眼中顿时布满了惊讶,不可置信等等的情绪,朝君继续道:“你经常睡不好觉,他们是我找来哄你睡觉的。”“一只是枕边风,一只是炉中烟,有安抚镇灵之效,你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灵台好像有点急,立马问:“那你呢?你让他们哄我睡觉了,那你以后再不哄我了吗?”朝君无奈的笑了笑:“我会一直哄你,但不能陪你睡觉,灵台,你总归是要长大的。”灵台想了好半天,最后折中道:“那我不长大行不行?”朝君失笑:“不行。”灵台皱着眉,很委屈的问:“那你以后还会给我讲故事吗?”“会。”灵台最近话很多,又抱着朝君絮絮说了好一会,最后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经常惹你难过?”朝君:“怎么?”“我的兔子今天生病了,我那么喜欢它,照顾它,可它还是生病了,我很难过。”“那我也会生病,又不好好吃饭,你是不是也会难过?”朝君愣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我有时候是会难过,可灵台,这是不一样的。”“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朝君扶着额角,声音如熏风拂面,眼角眉梢都是一派春和景明:“你喜欢你的兔子,是因为它们可爱,你精细的照顾它们,在它们身上耗费了心力,所以你才喜欢它。”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可那是兔子。我喜欢你,爱你并不是因为这些。”“只因为那是你,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