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协合医院,消化科病房。
“你说你好端端的吃什么烧烤,吃就吃了,还把自个儿吃进了医院!”
卷发妇人王霞坐在病床边,没好气地数落着床上的老公:“要不是你,昨晚我们能把人跟丢吗?也不知道溜子这会儿,有没有被那个狐狸精占了便宜。”
原来昨晚蹲在大排档外头,他们顺手点了几盘烧烤。后来溜子叫了车要走,偏巧戴眼镜的陈金生那会儿正蹲在厕所里,拉得昏天黑地。等他慌慌张张追出来,人家的车早走得没影了,前后差了好几分钟。
王霞自然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要不是陈金生拉着拉着脸色一白,又一头扎进厕所,她能足足数落两三个钟头。
就这么拉了好几趟,人直接虚脱,连夜送进了医院。
医生一查是急性胃肠炎,原因也简单,陈金生平时几乎不碰辣,昨晚又灌下去一肚子又麻又辣的烧烤,肠胃当场就造反了。
“我哪知道吃个辣能成这样啊。”陈金生苦着一张脸,还想给自己辩解两句:“我这不是心里琢磨着嘛,咱香港的烧烤又贵又没滋没味,好不容易来一趟内地,总得尝尝这边的地道口味。再说了……”
他眼珠一转,把人搬了出来:“那也是看见溜子他们吃,我才嘴馋,跟着吃了几口。”
这一招果然好使。
一听“溜子”两个字,王霞到了嘴边的数落立马咽了回去,只剩下叹气。
“你说我们都来好几天了,这事儿还是半点头绪都没有。”她皱着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弄清楚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儿子哦……”
“你们……找儿子?”
冷不丁,邻床一位大叔探过头来,一脸惊讶。
“是啊。”王霞也不瞒他,对着这位刚认识的病友倒起了苦水:“我们从香江来的内地,早些年丢了个儿子,让人给抱走了。如今总算有了点眉目,可就是没个法子,能百分百肯定那年轻人是不是我们家的。”
“嘿!”大叔乐了,一拍大腿,那叫一个胸有成竹:“这有什么难的?没看过电视啊?做亲子鉴定啊!”
“也是哦!”
王霞和陈金生对视一眼,俩人眼睛同时亮了。
这么简单的法子,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啪! 陈金生又急又悔,一掌拍在床头柜上:“这就叫关心则乱,当局者迷,这么明白的一条路,我愣是没转过这个弯!”
“那……具体怎么弄?”王霞兴奋得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就去水果摊。”陈金生已经盘算开了:“这个点溜子应该把摊摆上了,你想办法从他头上弄一根头发回来。”
“这……能行吗?”王霞直怵:“人家拿我们当陌生人,我凑上去就拔头发?”
“你傻呀,不会买把剪刀?”陈金生给她支招:“先拿话引开他的注意,再绕到背后偷偷剪一剪刀。快去呀,还想不想找儿子了?”
“去,我去!”说起找儿子,王霞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我打个车,去去就回。”
“行,我等你好消息。”
得了鼓励,王霞昂首挺胸出了病房。
一个多钟头后她回来了,手里紧紧攥着个纸团,打开一看,里头包着三四根剪下来的头发。
“快,问问医生去哪儿做这个鉴定。”
她又跑出去拦住一名护士,把纸团递过去,打听什么地方能做DNA。
护士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一句话把王霞说愣在原地。
“阿姨,做DNA,剪下来的或者自己掉的头发可不行。”护士耐心解释:“这上头得连着毛囊,最好是当场拔下来的,还不能受潮,包纸团里容易受潮影响结果的。”
“啊?”
王霞这才算长了见识,蔫头耷脑回了病房,一五一十跟陈金生说了。
“那还不简单,再跑一趟呗。”
“可我怎么好意思去拔人家的头发哦。”王霞满脸为难:“他万一反应过来揍我怎么办?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点心疼:“溜子那脑门上的头发本来就稀稀拉拉没几根,我还去拔……”
得,难怪人家都说母子连心,人都还没认下来呢,她这儿已经开始操心人家的头顶了。
“要不……我们花钱跟他买?”陈金生也跟着琢磨,可琢磨琢磨又摇头:“不行,太奇怪了,人家指不定以为我们要拿头发做法事、下降头什么的。”
正犯着难,旁边那位大叔又来劲了。
“拔呗!”他大手一挥,给俩人打气:“冲上去揪住就薅,薅完转身就跑,怕什么!总不能因为害怕,这儿子就不认了吧?”
王霞两口子一辈子老实本分,哪干过这种事。
可事到如今实在没别的法子,王霞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再打车奔了西街。
于是,西街水果摊上正看着摊的溜子倒了霉。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他正捧着郝运推荐的那本《菜根谭》看得津津有味。
冷不丁,脑门上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等他捂着脑袋反应过来,就见一位大妈手里攥着他好几根头发,扭头就跑,那速度快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溜子彻底懵了。
不是,我好好在这儿做我的生意、看我的书,你一个大妈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往我头上薅?
这是什么路数,大白天见鬼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半天,等想追,人早跑得没了影。
……
王霞攥着那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这才打车回了医院。
可她万万没想到,更大的一盆冷水还在后头。
电视上、小说里、短视频中,反反复复都是那么演的,趁人不备偷几根毛发,或者从地上捡几根头发,拿去一做,亲子鉴定就出来了。
等她这回兴冲冲要去做,才知道医院压根不接。
不接的原因是违法。
除非你把当事人本人带来,人家知情点头,否则,正规医院和鉴定机构一律不给做。真有医生敢私下给你做,那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说白了,偷偷拿别人的东西去鉴定,这本身就是侵犯人家隐私,是犯法的。
“啊——电视、小说、短视频,你们可把我害苦了!”
王霞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气得干嚎了一嗓子,这才黑着脸往病房走。
她是真气啊。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天,合着是吃了一个没文化的大亏。
一进病房她火冒三丈,抬手就把那个纸团朝邻床大叔脸上扔了过去。
“哎,大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大叔躲都没躲开,也来了气:“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出主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还拿东西砸恩人呢?”
“你还说!”王霞气得指着他:“什么亲子鉴定,那得经过人家本人同意!不然就是犯法,医院根本不给做!”
“啊?”
陈金生一听,赶紧拿起手机一通查证,查着查着脸也垮了,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邻床那位大叔更是闹了个大红脸,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
他本想做件好事,谁知道这主意从头错到尾。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
生活里太多人没这个常识,也没个正经渠道去了解,只信电视剧、信短视频,觉得就像里头演的那样地上捡几根、趁人睡觉剪几根,就能把亲子鉴定给做了。
这都是影视剧图省事,把观众往沟里带。
护士那话说得明明白白。
头发根部那个小小的白点叫毛囊,那里面才有像样的DNA,亲子鉴定比对的就是这个。
而那一根黑乎乎的头发丝,说白了主要就是一层硬邦邦的蛋白质,里头几乎没什么DNA。剪下来的、自己掉的、又没带着毛囊的,拿到实验室,人家根本提不出东西,自然做不了鉴定。
“唉,活了大半辈子算看明白了。”大叔捶着胸口,又气又悔:“看了几十年电视,原来人家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着玩。”
“大哥,这话也不好讲。”陈金生满脸苦笑:“说不定那些编电视的、写小说的作者,自个儿也没弄明白